阳光下,叔涵和仲淇对掌,快活地尖叫、奔跑。
两个孩子开始噼啪噼啪地往回走。刚才偷出来的那本书就插在仲淇后腰上,露出了大半截。
江边,仲淇踢着一小截枯枝,问身边的叔涵:“叔涵,你长大了以后想干什么?”
叔涵挥动着两只手,说:“我还没想,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得太多了,真想活好几辈子!”仲淇道。
叔涵笑起来:“那我们换着活!”
仲淇问:“怎么换?”
“我也不知道,”叔涵快走两步,拾起一粒石子,说,“可是你要是活够了,就活我的,然后我活你的。我们就能活好几辈子!”
仲淇将枯枝踩住,不无遗憾地说:“可是也只有两辈子!”
“两辈子?总比一辈子好。” 叔涵说着,使劲将手中的石子抛出。石子远远地落在波澜四起的江面上,微微传来“啵”的一声。
仲淇停住,看着叔涵,若有所思:“叔涵,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叔涵随口道:“好啊!”
仲淇扬高了嗓音:“我是说真的!”
叔涵看着仲淇,说:“我知道啊!”
仲淇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一声“不好!”拉起叔涵就跑:“……若云……”
叔涵边跑边问仲淇:“什么?”
“若云今天要上船!” 仲淇大声告诉叔涵。
两人飞快地跑着,脚拍打着江边的水。
跑着跑着,仲淇后腰的书突然“啪”地掉下来,淹在了水边。
“书!书掉了!” 叔涵连忙说。
仲淇不停步地跑:“放生吧。”
叔涵于是跟着,问:“什么?”
“它是活的,我们放生吧,别让它再回去了。”仲淇呼哧着说。
两人很快跑远。身后那一册书被江水浸润着,冲击着,似乎要渐渐地漂到江里去。
仲淇和叔涵一路赶到码头,若云兄妹还没有上船。伯清和少卿正站在码头上说着话。
若云看到了气喘吁吁近来的仲淇和叔涵,显得很高兴。
“范仲淇、范叔涵,你们来送我?”
仲淇喘着气,大声问:“林若云,你真的要去留洋?”
“当然是真的。” 若云同样大声告诉两人。
仲淇挠挠后脑勺,问:“那……那你回来以后就是一个洋女人了?”
若云哈哈笑起来:“洋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可是,可是……”仲淇鼓足了勇气,呶着嘴说,“可是我们还要娶你呢!”
若云笑得更开心了,指着仲淇、叔涵说:“你们……?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真的?”仲淇喜出望外的样子。
若云反问:“你们等着我吗?”
“我……”仲淇看看叔涵,下定决心似的,“我们等着你!”
汽笛声缓缓响起。江风掠过水面,波浪拍打着码头,啪啪作响。叔涵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若云恋恋不舍,有点要哭的样子,对仲淇摆摆手说:“我要走了……”
“你等等……”仲淇说着,上前两步,把自己的长命锁解了下来,塞到若云手里,“这个给你!”
若云看了看手里的长命锁,也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根带盒坠的项链递给仲淇,略带娇羞地说:“这个……给你!”
仲淇大喜,拍着叔涵的肩膀,说:“叔涵,你给我们作证。我发誓,我范仲淇一定要娶林若云做我的老婆!”
若云灿烂地笑起来。
那边,少卿叫起来:“若云,该上船了。”
若云便向哥哥少卿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看仲淇和叔涵,回眸一笑。
仲淇、叔涵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若云走远。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天边似乎起了乌云。
这时,范家宅院里开始忙做一团。
范榛看了看天,觉得不对劲,连忙大声吩咐陆大新:“大新,天不对劲,吩咐下去,提早把书收了!”
方子文匆匆进来,一脸焦急:“范老爷,不好了!”
“什么?”范榛一怔。
“书……书……少了一册!”子文禀报。
“什么?!”范榛闻言大惊。
子文惊惶道:“我清点了几遍,都没找到!”
“哪一册?”范榛大声喝问,脸色分明变了。
子文道:“《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明洪武刻本,一册。”
“嗨!”范榛重重一击掌,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陆大新在边上小心地问:“老爷,书……还收不收?”
范榛转身,脸色铁青:“把所有人召来!所有人!”
伯清领着仲淇、叔涵从外面进来。看到眼前的阵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吃了一惊。
子文轻声叫住叔涵:“叔涵!”
叔涵和仲淇齐齐站住。
“怎么啦?方大哥。”叔涵问。
子文这时问:“叔涵,仲淇,你们……今天……动了书没有?”
叔涵见子文的脸色有异,不敢轻慢,心虚地看了看仲淇。
仲淇故作镇定问:“爹发脾气了?”
子文点点头,说:“动了?”
仲淇不点头也不摇头。
子文盯着他的眼睛,焦急地说:“你们得跟我说实话,这事……不小!”
仲淇和叔涵对视一眼,感到不好,扭头就跑,不料迎面正撞上怒目圆睁的范榛。
“哪里跑!”
范榛一声断喝,吓得仲淇和叔涵背脊发凉,腿肚抽筋,哪里还敢挣扎,乖乖地被带到了祖宗堂上,在祖宗像前齐齐跪倒。
范榛怒拍桌案,近乎咆哮:“我有三个儿子,我打死你们两个,还有一个!可是这卷孤本没了,中国就没有第二卷了!”
仲淇和叔涵跪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哭都哭不出来。
一阵雷声遽然响来!
所有人大惊。
“不好!书!”
方子文首先叫出声来,冲了出去。
素影赶紧喊叫起来:“老爷!——大新,快,救书!”
伯清、大新同时奔出。屋里屋外,一阵混乱。
范老爷捶胸跺足,悲愤交集:“天哪!天一阁要毁在我范榛手上不成?!”
伯清这时折回来,拉起地上跪着的两个弟弟:“仲淇!叔涵!一起来!”
雨点,到底还是落下了,稀稀零零,散乱地从云端跌到地上。院子里于是渐渐蒸起一股混合着油墨、尘土以及别的味道的复杂气息,浓得呛人。
范家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奔走,手忙脚乱地收书。
雨点开始由稀渐密。
忙乱中,几个家人将一架书弄倒了。方子文急呼:“小心!湿了还好救,别撕烂了。”
范榛抢过来,顾不得斯文,和下人一起忙碌。
倒是仲淇看着平日威严整肃的父亲一派无助仓皇的样子,悲从心来,一咬牙,扭头便跑。这边叔涵瞅见了,当即在后面大声追问:“仲淇!你哪儿去?”
仲淇边跑边答:“我去找书!”
叔涵于是加快脚步,去追仲淇。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雷声四起,隆隆作响。
雨终于下起来。四下腾起一片一片的水雾,街上行人纷纷抱头躲藏。
仲淇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奔向当时丢书的江边,四处寻觅。天色一片灰蒙,江水开始翻卷汹涌,雷声则是越来越紧,铿铿锵锵,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雨中,仲淇看到左近有一处高坡,便跑了上去,四下张望。远远的,叔涵也跑来了。
“仲淇,你回来!”叔涵大声喊。
仲淇停下,大叫:“叔涵,我要把书救回来!”
说完,仲淇突然冲向江边。
叔涵看见仲淇跳叫着,一纵身,忽然整个的人消失了,仿佛是跃入了江水之中。
“仲淇——”
叔涵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几乎瘫在地上。
这时候,范家大院里,一干人等忙死忙活,总算将书全部抢收回天一阁。大家累坏了,或倚或蹲,有气无力地看着院子,雨雾中,一地散乱斜横的晒书架杆。
突然,素影想起什么来,连忙四下张望,嘴里喊道:
“仲淇!仲淇!叔涵!仲淇叔涵呢?”
雷声雨幕中,叔涵浑身湿透,瘫坐在江滩上,绝望地抱着同样湿漉漉的仲淇。仲淇手里,死死地抱着那本早已被浸湿的《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嘴里则是一口又一口地吐黄水。
叔涵哭喊着,奋力起身,拉扯着仲淇。
仲淇被他一拉扯,又吐了几口黄水,好像有了动静。
叔涵更加奋力摇晃仲淇的身体。仲淇双手紧紧抱着书册。
到底人小力弱,叔涵脚下一软,再次跌倒了。怀里的仲淇一动不动,没了反应,身体渐渐僵冷下来。
叔涵凑近仲淇,胡乱地抹着他脸上的泥水,哭喊着。
“仲淇!仲淇!……仲淇,我信了,我信了!书是活的,你把它救回来了,仲淇……”
雨,下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天终于慢慢放晴了。
鸟雀开始出来活动,在屋檐上、树枝上抖擞着羽毛上的水滴,叽叽喳喳地啼叫。一枝牵牛花,水淋淋地爬上了墙角花园的竹篱笆。
廊檐下还在滴答滴答地掉着水。
太阳升起来,照在范家墓园里。园里多了一座新坟,小小的的墓碑上面写着“爱儿范仲淇之墓”。墓园深处,一大蓬一大蓬的青草经过雨水洗涤,绿汪汪的,像要出油。几只蜗牛在潮湿的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爬行。一只花尾雀响亮地鸣叫着,从松树上迅速飞起,投入附近的一大片竹林。
叔涵跪在仲淇墓前,脸上泪痕犹在,脑子里仿佛响起仲淇的话来——
“叔涵,我把书给救回来了,书是活的……叔涵,我要是死了,你要帮我把我的命都活了……我的长命锁给了若云了,以后你见到她,记得把我的锁换回来,记得替我们娶她,我们答应过她的……”
叔涵的眼泪哗地又涌出来,一滴一滴掉在手里。手掌里,是若云临别时送给仲淇的项链。
“仲淇——”
一声惨叫,叔涵险些晕厥过去。
此刻,在方子文的那间纸坊内,那册《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被修好,陈在窗前几案上,略略有些皱折。子文坐在那里,半天不发一语。韵涟静静地站在一边,睹物思人,不由得眼眶发红,哭出声来,投进了子文怀中。
子文承受着,抚着韵涟瘦瘦的肩头,也是黯然神伤。
韵涟哭得愈发地伤心,将他抱得更紧。
范家大院里,范夫人素影长久地枯坐在天一池边垂泪。楼上,天一阁的主人范榛在念书。这是他们夫妻一贯的读书方式。素影因是女子,不得登阁览书,范榛爱妻,常常在楼上大声念书。只是这回情形多少不一样:父亲的声音中带着无限悲戚,母亲则始终抹着眼泪,他们心爱的儿子仲淇——不要他们了……
范榛念的是李白的《少年子》:
“青云年少子,挟弹章台左。鞍马四边开,突如流星过。金丸落飞鸟,夜入琼楼卧。……夜入琼楼卧,夜入琼楼卧……”
实在念不下去了,又换一篇《桃花源记》:
“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落英缤纷……落英缤纷……”
丧子之痛,令得范老爷的心灵如同经历了历史上的“安史之乱”。书到底还是无法卒读,于是楼上的声音渐弱,化作了一阵低声的呜咽。
楼下范夫人听了,又是别一番悲戚,眼前仿佛出现了从前仲淇和叔涵争相背书的情景。而现在,一切皆已成了幻像。于是陡生悲情,索性低泣起来。
楼上,已然无声。
叔涵因为突然失了仲淇的缘故,悲伤过度,加之那天又淋了雨,连日来一直倦怏怏的,茶饭不思,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了好些天。多亏了细心的韵涟精心照顾,眼看渐渐恢复起来。
这天,韵涟带着叔涵去方子文的纸坊散心。叔涵做了个书的封面,端端正正写上“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字样,写得十分仔细,姿式像那次在仲淇面前练字时一样,挺背,提腕,凝神,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少年悲情。
韵涟把一刀白宣纸整好,书一样大小,又理出装书的线来。
方子文一边看着韵涟帮着叔涵把这本无字书装订起来,惊于叔涵的熟练手法。
“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子文问叔涵。
叔涵不语。
韵涟道:“你修书的时候,叔涵总偷偷地学,早学会了。”
子文又看了几眼叔涵的字,点头称赞说:“嗯,字也习得不错,很硬朗,硬朗就好,字如人,人也要如字。”
叔涵还是不说话。
韵涟打圆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仲淇就是因为这册书……”
话没说完,叔涵装书的锥子扎了自己的手,血滴到空白的书页上,立刻洇出几点夺目的殷红来……
又过了些时日,叔涵重新回到学堂上课。身边仲淇的位子还空着,他上课的时候于是老走神,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同学都觉得他有些奇怪,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天,老眼昏花的先生在讲台前面发问:“范仲淇!”
学堂里静悄悄的,片刻没有人说话。
老先生不知,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一个男生回答说:“先生,范仲淇死了,我爸爸说他得了伤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叔涵就冲了过去,一把推倒,骑在身上狠命地挥舞拳头。
教室里一片混乱。
众人冲上去,好不容易才把叔涵拉开。
那个挨打的孩子放声大哭。先生气急败坏拿出了戒尺,刚刚举起,就见叔涵死死的瞪着自己,眼里像要冒出火来。
先生一时竟被吓住,到底鼓足了力气,重重地将戒尺挥了下去——
叔涵咬牙忍着,一声不吭,小手掌被打得通红。
先生打累了,也被叔涵的倔强给镇住了,终于气咻咻地收手。
叔涵回到自己座位上,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书包放在仲淇的桌上,然后一声不吭的坐下,拿起砚台,压着被打红的手掌,借以消痛,眼睛则固执地看向窗外……
这事刚消停,没过几日,叔涵又生了事端。
这一次,街上蔡掌柜带着店里的小伙计来找范老爷,扳着小伙计的脸指给范榛看:“范老爷,您自己看看……”
小伙计岁数也不大,一脸的委屈,额头上有一个口子。
范夫人素影问:“怎么搞的?”
蔡掌柜一拍手,愁眉苦脸说:“还不是您家的三少爷……”
“叔涵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素影不能置信。
蔡掌柜道:“太太,不信,您可以叫他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范榛仔细的看了看小伙计的伤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弄的?”
小伙计满怀委屈地答道:“三少爷来,说要吃桂花糕,一下点了挺多。我就说了一句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三少爷抄起桌上的碗就砸过来……”
听到这里,范榛明白过来,转身一脸歉意地对蔡掌柜说:“蔡掌柜,这件事是我们的不对。这位小伙计看病的钱我们负责,你店里还有什么别的损失,我们也一定照价赔偿……”
蔡掌柜道:“范老爷,您的名声一向仁义,可是这个三少爷也实在是太……”
“蔡掌柜,你先回去吧,我一定会责罚他的。” 范榛拱了拱手。
正在这时,陆大新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嘴里说着:“老爷……”见了一旁的蔡掌柜,又闭上了嘴站在那里。
范榛于是对蔡掌柜道:“那这样,蔡掌柜请您先回去,这件事我们家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蔡掌柜也作了作揖:“有范老爷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榛看着蔡掌柜和小伙计走了,这才回身问陆大新:“什么事?”
大新道:“是三少爷……”
本来不提也罢,陆大新这一嘴,直令得范榛怒火中烧,满脸哆嗦:“他又怎么了?!”
“三少爷在天一阁,天一阁前……”大新吓得快说不出话来,求救般看了看范夫人素影。
范榛催道:“快说!怎么了?”
“他在天一阁……天一阁院子里烧东西,我……”大新险些跪了下去。
“什么?!”
范榛一听,差一点魂飞魄散,急忙往院子里跑去。
院子空地上,叔涵和韵涟制作的那本无字书已经点着了,窜着猎猎火苗。黑色的纸灰被风吹得四散,像一群飘忽不定的黑蝴蝶。叔涵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大声尖叫着,阻止下人上前。
范榛怒不可遏,几步走到叔涵面前,大喝:“畜生!”一记耳光将叔涵打倒在地。
素影连忙招呼下人灭火。
范榛瞪着地上的叔涵,恨不能吃了他:“这天一阁几百年来从来没见过火!你要造反了你?!”
叔涵倔强地起身,看着范榛。
叔涵被带到了大厅里跪下。范榛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直喘粗气。四下气氛紧张而压抑,谁也不敢吭声。
范榛没说话,缓缓伸出手。
陆大新没动,看了看范夫人。
素影试图劝阻:“老爷您……”
范榛断喝:“拿来……”
大新没有办法,只好将一根缠着红线的藤条递到了范老爷手上。
范榛把藤条高高举起,环顾众人,悲怆地说:“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肖子孙范叔涵,违背先人成命,在天一阁前玩弄火烛,罪大之极,不惩,不足以为戒,子孙范榛,特请动家法,请列祖列宗示下!”
范榛说完,慢慢走到叔涵身边。叔涵低头跪着。
范夫人素影再次劝阻:“老爷,叔涵这是为了仲淇——”
她的话未说完,范榛已开始动家法,藤条狠命地抽了下去。
屋子里只听得见一下下的闷响。
众人全都胆战心惊,手脚颤抖,不忍卒看,仿佛那藤条每打一下,都重重地抽在自己身上。
韵涟则吓得把头躲到了素影怀里。
10岁的叔涵跪在地上,承受着父亲的鞭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素影惨声道:“老爷……”又回头对叔涵说,“叔涵,跟爹求个饶啊!”
叔涵还是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慢慢流下来,眼看支撑不住了。
韵涟冲过去,扑到范榛腿边,放声痛哭:“爹……”
范榛推开韵涟,又打。
韵涟再次扑上去挡在叔涵身上,范榛一藤条下来没能收住,重重地打在了韵涟身上。
“你?!”范榛须发凌乱,气急败坏,嘴角直抽搐,“连你也不听我话?!”
韵涟只是紧紧地抱着弟弟,泪如泉涌。
范榛要拉开韵涟再打!
素影再看那地上的叔涵,已是面如白纸,奄奄一息,遂跪行到范榛面前,和韵涟一起抱住了他的腿:“老爷,你不能往死里打啊!”
其他人全都跪在大厅里,一齐给叔涵求情。
范榛一时间呆住了,左看看,右看看,急火攻心,一口痰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陆大新赶紧抢上前去,把范榛扶到椅子上歇息。
范夫人吩咐下人:“把三少爷扶进去……”
范榛坐在那里,闻声眼睛一瞪:“谁敢!”
众人又都不敢动了。
“让他给我跪三天!”天一阁的主人实在气坏了。
就这样,叔涵被罚在大厅里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韵涟偷偷溜进去,看见叔涵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韵涟走到叔涵身边,轻声道:“叔涵……”
叔涵没有动。
韵涟伸手碰了碰叔涵:“叔涵……”
叔涵的身子却慢慢地歪到在一边。韵涟赶紧抱起叔涵,一摸额头,滚烫得吓人,连忙大声喊叫起来:“叔涵!……娘!娘!”
叔涵一病不起,昏睡中不时说着胡话,腿脚抽搐,喊叫着仲淇的名字。范夫人素影和韵涟日夜守护在床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范家大院经此一折腾,全没有平日的生气,众人进出时皆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出。
其间,有好几次范榛走到门口,想进去看看叔涵,终于忍住了没进。
陆大新请来附近最有名气的郎中。吃了几副药后,总算是把叔涵救了过来。这天,郎中再次过来给叔涵把脉。范夫人素影在一旁关切地问:“怎么样?”
郎中拈须答道:“三少爷总算没什么大碍,内寒外伤,加上心脉郁结,又是年少体弱啊……不过按说烧得这么高是挺危险的,好在三少爷吉人天像。再吃两付老朽的药,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素影听郎中说完,这才坐回椅子上,将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时才觉着有些气短无力,想来是这些天自己也伤了身子。
待她回头看门外时,发现范榛在那里张望,于是便装作没看见,起身走到门口,赌气地把门关上了。
这时,叔涵有点动静了。
一旁的韵涟连忙靠近弟弟:“叔涵,你醒了!”
“姐……”叔涵疲弱地睁开眼,想要起身。
韵涟又惊又喜,连忙说:“你别动,想吃什么吗?姐给你做!”
叔涵缓缓摇摇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说:“姐,我要帮仲淇活着……我和仲淇说好的,我要帮他活着……”
素影过来,没听见叔涵说话,问道:“叔涵,你说什么?”
叔涵眼睛看向了窗外,羸弱地说:“仲淇会和我一起活着的……”
素影听不懂,忧郁地看着叔涵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范榛在书房练字,素影推门进来。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素影说:“叔涵……他醒了。”
范榛的手抖了一下。
素影又说:“他说仲淇会和他一起活着!”
“……孩子的疯话罢了!” 范榛叹息道。
素影激动起来:“可是我相信,我愿意相信!”
范榛忙道:“你不要这样!”
素影深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这才勉强说:“放心,我没事,我只是……”
范榛搁笔,书案上的宣纸写着“白发三千”四个字,还有个“丈”才写了一笔。显然,他的心绪复杂,字迹潦草零乱。
素影坐在那里,无声地垂下泪来。
叔涵房间里,韵涟一直静静地守在床边。
叔涵再次睁开眼睛,叫了声:“姐……”
韵涟忙问:“叔涵!是不是饿了?”
叔涵摇头。
过了一会儿,叔涵又问韵涟:“姐,为什么书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什么?” 韵涟有些不明白。
叔涵说:“为什么书比什么都重要?”
韵涟不知道怎么回答,无助地看着弟弟。
叔涵叹了口气,说:“要是没有书就好了。”
韵涟忙嗔怪道:“你说什么?”
叔涵迷迷糊糊地又说了一句:“要是没有书就好了……”
韵涟悲戚无语。
叔涵又睡了。
这天夜里,范老爷范榛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一阁的院子门是开着的,阁门的锁也开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就像一个又一个的精灵,窜出来满院子地游荡,急得他一声惊呼,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一旁夫人也醒了,忙问:“怎么了?”
“书!”
范榛说了一句,赶紧起床。
他有些慌乱地出去叫醒陆大新,两人一路小跑,朝天一阁奔来。
范榛双手哆嗦着打开天一阁的院门。陆大新在一旁举着气死风灯。
两人冲进去,跑到天一阁前。范榛见门上的锁好好的挂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范家大院,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韵涟似乎越来越喜欢在方子文的纸坊逗留,待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天,她叫上了同学姜敏怡,一起去纸坊玩。两个女孩子显然都喜欢这里的环境,左挑挑右选,十分开心。
韵涟挑了一叠新的宣纸放在鼻子下闻。
敏怡笑起来:“韵涟,你还真是个小林黛玉,就喜欢闻个香葬个花什么的。”
“很好闻的,”韵涟认真说,举过宣纸,“你闻闻,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
敏怡凑过来闻了闻,说:“我闻不出来。”
韵涟于是白了她一眼:“粗人!”惹得敏怡一阵打闹,两人嘻嘻哈哈玩了老半天,却不见方子文哪里去了。
敏怡靠着桌子,问韵涟:“哎,你们家,真的有好多好多书?”
韵涟说:“是啊。”
敏怡又问:“可是我听说,你们家,女人是不能进书楼的……”
韵涟点点头,有点落寞。
敏怡不觉,环顾四下,道:“不过,就是这里都有这么多书堆着。要在我家,我爹看了这么多书啊纸的,保管他晕过去。”
韵涟笑起来。
敏怡看了韵涟一眼,接着说:“我爹看一眼书,就看一眼,就想睡觉。”
韵涟这时好奇地问道:“哎,姜敏怡,你爹……真的是……帮会的?”
“帮会又怎么了?”敏怡一脸的无所谓。
于是韵涟不再说什么了,只顾低头玩一张纸片。
过了一会儿,敏怡又挑起了话头:“喂!你那个修书先生怎么还不现身呢?我今天来,就想看看我们韵涟老挂在嘴边的方先生是何方神仙?哎,你说,他是不是很女里女气的,还会兰花指啊?”
说着,敏怡还翘着兰花指模拟着,转着圈,不料转着转着就撞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