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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洪水中的蓝调

http://ent.sina.com.cn 2005年09月12日15:01 南方都市报

  十几年前,我曾在一张唱片里听到一把小号独奏《奇妙恩典》(Amazing Grace),声音粗糙而且遥远。但那把小号,让你仿佛真能听见孤独的人类正打从心底感恩,直直上天。看唱片简介,原来是监制在新奥尔良的街上用卡式录音机录回来的即兴演奏。十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在这个彻底商业化的旅游城市,还有一把如此穿透,如此直接的无名小号。

  如果有人泛舟在海洋掩盖的新奥尔良水面,经过法国区的波旁街,还会不会听得见
那把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很多人知道新奥尔良是爵士乐的起源地,知道爵士乐的根源之一是蓝调,知道蓝调的苦来自棉花田的劳动;却不一定都知道蓝调也和洪水有关。

  几乎所有蓝调史都会告诉你,无论是南北战争前的美国黑奴还是战后的佃农,都会在工作的时候唱歌。他们唱歌,所以劳苦可以稍稍轻松一点。那些歌有整齐的节拍,可以用来跳舞,而且是大伙儿一起跳,就像他们的祖先曾经在野地上围着火踏步旋转一样。只是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以劳动代替舞蹈。这就是典型的工作歌,以旋律和节奏协调工人们的一举手一投足,唱到“哼”的时候齐齐举起锄头,唱到“嘿”的时候一起奋力锄地。

  只不过这还不算蓝调,蓝调不是这么集体化的舞曲,它更属于个人,应该更自由。蓝调的直接源头不是这种棉花田里的工作歌,而是“筑堤呐喊”。从工作歌到筑堤呐喊,不只是一种曲式的变化,而且还是整个社会背景的变化。在黑奴解放运动之前,工人们做牛做马;解放运动之后,他们依然做牛做马。但有一个重要的分别,那就是在过去,他们的身体和人格属于地主,幸运一点的当佃农的,也有自己归属的农场和土地。这当然是压迫,但在压迫之中工人都有集体的认同,有集体的身份。但当他们被解放出来成了自由劳工之后,却成了什么都不拥有,什么也不属于的散件工,有点类似今天在城里头车站一排排蹲在地上的民工,等着雇主挑选干那有一天没一天的体力活。换句话说,他们彻底成了市场上的商品,待价而沽。在美国南方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带,他们等到的,往往就是筑堤的工作。

  密西西比河自古就阴晴不定,时时泛滥;沿海地区被风暴袭击,也非自今日始。所以修筑堤坝和搬土造地一向是十九世纪末美国东南部最容易找到的工作。那些黑人不再住在集体的宿舍,所以老是一个人上工;他们也不再有那么多集体劳动的机会,所以往往是独自一人跟在一头驴子后头搬土。这时候他们唱的歌也大有不同了,往往是节奏自由速度较缓的独唱曲,充满长段的单音节乐句,听起来曲折忧郁恍如啜泣。这就是所谓的筑堤呐喊,蓝调的真正源头。

  这种属于一个工人的呻吟与嚎叫,其

歌词内容也与田里的工作歌大异其趣,常常是抱怨劳动过度,被工头操弄到不成人形。有些最早期的蓝调干脆是唱自己的驴伙伴,或者说自己连头驴都不如,或者是为驴肩上的脓疮哀唱,偶尔欢快点的就是鼓励自己的驴:“上吧,伙计;上吧,伙计;瞧这路,又直又宽!我说,这路又直又宽”。如今,新奥尔良洪水淹没城镇的情景,也在一些二十世纪初里的歌中留有印记,例如《大水四处》(High Water Everywhere):“水来了,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连歌都听不到了,唉,你连歌都听不到了。唉,我的好上帝”。梁文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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