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盲人》视力失明，警示思想的失明

　　作者:周黎明

　　编者按：林兆华导演的话剧《盲人》开创性地由12位真盲人来完全公益演出，引起很大反响。该剧4月30日至5月4日、5月11日、5月13日至18日晚，在朝阳9个剧场演出。公益赠票。

　　林兆华执导的话剧《盲人》，在呈现手法上洗尽铅华，但在思想内涵上却异常丰富。

　　在朝阳区文化馆小剧场上演的《盲人》，没有任何娱乐的辅助，让观众直面一个失明的世界。既然作者梅特林克属于象征派，此处的盲显然不仅限于视力。但因为林兆华起用了十多位真正的盲人演员，剧情的象征意义陡然增添了厚度。舞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是他们的障碍，象征着他们生活中的诸多不便，而他们克服困难，排出一台如此专业并充满激情的戏，本身就是一个感人至深的胜利。

　　然而，你若仅把《盲人》当作一个励志故事，那就太小觑原作者及林导了。在象征语汇中，“盲目”往往指思想(比如“盲人摸象”)。当我们失去及时而准确的信息时，当我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击懵而不知所措时，当我们听风就是雨、追随不靠谱的领路人时，我们就是盲人。

　　剧中，一群收容院的盲人在神父带路下，外出踏青；后来，神父失踪了，他们被困在原始森林；再后来，他们发现神父死了，他们自己则生死未卜。盲人虽然偶尔憧憬能见的世界，有些还记得失明前的景物，但他们多半已经认命，因此已彻底接受跟领路人的关系。他们也谈起神父为何带他们出来，但并未深究。在我看来，他们跟神父的关系是最值得琢磨的，也是作品留白最多的地方。神父原本就是提供精神指导的神职人员，他需要将众人的思想统一到他的框架里。他可以是一个善良的向导，也可以是一个妖言惑众的魔王，他可以容忍不同的见解甚至启迪盲人的其他感官，也可以利用受众的失明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工具。

　　最有趣的是，这个宗教领路人在剧情发展到三分之二时被发现早已死亡，他在剧中自始至终是一个死尸，这就为解读提供了无限的可能。你甚至可以把剧情理解成一个垂死挣扎的老朽带领一群盲目无知的人走上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这在很多国家的某个历史阶段都发生过。但神父角色的虚化如同《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只出声音不出画面的大家长，成了笼罩一切的力量，同时，将戏剧冲突转向迷路盲人内部的角力，包括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我们看到，失去视觉能力的人会盘旋在迷惘、沮丧、悲愤、从众、瞎闯的怪圈中，跟失去独立思想能力的人群极其相似。剧情的开放式结尾似乎暗示了创作者对人类命运的悲观。对于多数人，“神父”是需要的，再阴险的领袖，也比一盘散沙强。到头来，我无法确信，该剧究竟隐含着对宗教的赞美，还是对专制的批判，但这也是文艺模糊性的魅力，否则就成教化了。

　　我很惊讶没有表演经验的演员，能将已经剥离个性特色和背景故事的角色演绎得如此鲜活。我猜()不出林导是怎样跟他们说戏的，他是否给角色现编了背景故事。但无论如何，效果极佳，既烘托了抽象的风格，引导观众抽丝剥茧发掘内涵，同时又让观众对人物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