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的故事》和肖风导演的“新农村三部曲”中的其它两部作品一样,都是地道的农村生活戏,前两部是表现山村生活的,第三部《海的故事》是一个海边人家的故事。“三部曲”要么纪录了民风淳朴的乡村社会如何受到了现代文明的侵蚀(《清水的故事》),要么写失去丈夫的年轻女子如何面对新生活(《喊过岭的故事》)。影片中都没有宏大叙事,导演也没有采用通常的结构模式,让主人公带领村民致富,塑造市场经济环境下推崇的“英雄”,但那些电影基本上和艺术无关,创作者也缺乏真诚的态度。肖风的电影里只有几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他喜欢在简单、平凡的事物中寻找灵感,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是对自然的亲近,对生活持续、深入的思考,我们也可以把它们看作是肖风在银幕上抒写的新世纪农村生活的影像志。在社会转型期,需要有艺术家去关心普通人生活的改变,尽管这些改变可能是缓慢的、微小的,但只有基层社会发生了变革,这个社会的变革才显示出它真正的力量。
《海的故事》讲述一个聋哑女孩小鸥和小裁缝的爱情故事,全片找不到大起大落的情节,就算发生了叔叔出海失踪这样的“大事”,导演也没有大肆渲染,没有悲痛欲绝的哭嚎和电闪雷鸣的烘托镜头,只是用一个从室内拍出去的全景镜头来交代:村里人来家里通知小裁缝。这不是冷漠,而是传递出历经生活磨难的渔民们对生死的态度,豁达而顽强。《海的故事》里更多展示的是日常生活,甚至只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小裁缝量衣服、裁剪衣服;小鸥赶羊,做饭、跟小侄子玩耍;村民们做着出海前的准备。小渔村生活虽然缺乏奇迹和重大事件,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是被忽略的人群,但实际上他们是中国最广大人群中的一员,他们的生活更具有普遍性,正因为如此,那些庸庸碌碌的生活被导演认真书写,导演明白在这种常态生活中蕴藏着永恒的东西。
肖风在《海的故事》中所做的努力,即用对存在的思考替代戏剧性的营造,用生活的开放性代替情节剧的封闭性,换来了丰厚的回报,他用影像建立起了一座矗立在庸常生活之上的丰碑。契诃夫在《三姊妹》里,借剧中人的口说出了这样的话:“以后人们能够坐上热气球在天上飞,衣服也改了样儿,也许第六感觉也被发现了,但生活还是会一样艰辛,一样充满神秘和幸福。即使再过一千年,人还是会这样叹息:唉,生活真艰难啊!人的物质生活会提高,但人的精神痛苦永远不会消减。”如果我们细细体会,不放过大师之作的每一句台词,我们会惊喜地发现,《三姊妹》中女主角的叹息里包藏着一把开启艺术之门的钥匙,它清晰地告诉我们,什么才是艺术家真正要关注的,艺术的真理就是这样朴素!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以及人的情感、欲望,是艺术中永远不会过时的主题。在《海的故事》貌似流水般的庸常生活里,有着能够随时代前进的因素,而非转瞬即逝的东西。两个年轻人都有各自的困扰,小鸥因为生理缺陷,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小裁缝是到城市里讨生活碰壁后,无奈地退回到渔村,就是这样两个生活的失意者最后相爱了,彼此给对方慰籍和温暖。孤独、爱的痛苦、情感的背叛……这些都是年轻人要遭遇的,也是生活在任何时代的人都需要面对的。肖风选取的恰恰是最有普遍意义的,最有人性的东西,这些恒定的元素构成了令人信服的,不可摇撼的东西。
当肖风展示这种细碎的生活时,他不是堆积、罗列生活,如果光有这一步工作的话,还构不成一部作品,更称不上精品,简单的堆积和罗列毕竟不是艺术,它需要一根艺术的“金线”把这些细碎的生活串联起来,也就是说需要有一个内核,像吸铁石般把它们聚拢在一起,完成对存在和人物命运的整体性思考。这个“内核”的坚实与否直接影响到作品的价值,因此艺术家的敏感和禀赋,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建构这个“内核”的能力。“内核”通常是以故事原型的面目呈现的,真正被艺术家反复抒写的,其实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种,同一原型可能局部或名称有变化,但它的核心内涵是以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呈现的,符合观众和读者的普遍心理需求。肖风在《海的故事》里承继的是一个“唤醒”母题,这可以说是中外电影中贯穿着的一个故事原型,从《柳堡的故事》、《归心似箭》,到《黄土地》一直在讲述的故事,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活的影响。在小裁缝没有来到小鸥家以前,她的生活里只有海、沙滩、小侄子和叔叔婶婶,她的视野中几乎没有陌生人,自从善良的小裁缝来了以后,深埋在她心底的某种枯黄的东西奇迹般地抽芽了,因为还没有一个人像小裁缝一样注意过她美好的身段,还没有人那么在乎她的感觉,更没有人从心底里爱她。当然,随着爱情到来的还有痛苦、失落和希望。在某种意义上说,小鸥又一次面临了《黄土地》中翠巧的抉择,她同样要摆脱不如意的婚约,都要跟命运抗争,只是小鸥比翠巧更幸运,没有在追逐理想生活时被大海吞噬。《海的故事》是艺术家在长期心理积淀过程中的艺术显现,在改写和“刷新”过程中,肖风在银幕上又一次激活了一个原始文本,也成就了一部电影。陆绍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