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物周刊：《追火车日记》童年的美好
彭小莲
第一次对波兰留下深刻印象，源于1981年在大学里看的瓦依达的作品《大理石人》。后来又看了罗曼·波兰斯基早年拍摄的《水中刀》，他们的电影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政治色彩，即使是小资影片《红》，也依然隐含政治。瓦依达几乎就是一个彻底的政治导演。
十几年以后，我看到了一部和政治没有半点关联的波兰电影——《追火车日记》，英文名Tricks，小伎俩的意思。我倒觉得这个英文名更准确一点。影片一开始，当姐姐朝镜头迎面走来，小男孩史蒂芬还没追上姐姐的时候，银幕上就出现了一行字幕：献给会罚我坐在衣柜顶上的姐姐。仅仅是这行短短的献词，已经感受到影片的轻松和幽默。
影片充满了淡淡的欢乐、淡淡的情趣、淡淡的忧伤，还有淡淡的幽默。
整部片子几乎没讲什么故事，就是一个又一个充满情绪的小细节，展现了史蒂芬这个孩子和小镇、和姐姐的关系和生活。影片用独特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只能用电影来表达的、一种滞后又充满温馨和甜蜜的现代生活。
那是波兰一个滞后于现代化的小镇，既非典型的波兰城市，也不是欧美破烂的乡村。那里有斑驳的楼房、塞满杂货的小店，无所事事的老人在树荫下抽烟聊天。那里没有竞争，人们也没在打拼。只有史蒂芬这样无聊的小孩，爬上屋檐，想把鸽子赶出笼，鸽子却不飞走。老人来了，用手打了一个榧子的响声，鸽子呼啦啦飞了出去。第二天，史蒂芬学着老人的样子，鸽子却照样不理会他。再后来，8岁的小史蒂芬动作奇怪地点燃了一根烟，抿着小嘴，叼着烟又爬了上去。一个榧子的手势后，笼里的鸽子突然开始展翅飞翔。看着天空中来来回回绕着小镇飞翔的鸽子，你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史蒂芬就是这样，用一些小伎俩奔忙在姐姐、姐姐的男朋友，以及他从未谋面的父亲之间。他要做的，是让父亲回家。姐姐告诉了他一个伤心的故事：爸爸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被缠住了，因此离家出走。妈妈很不走运，留不住爸爸……不知为什么，那么伤心的台词，当小姐姐用手搭着弟弟的肩膀，坐在火车站的木凳子上述说的时候，你居然一点也不难过，仅仅为妈妈感到一点小小的惋惜。史蒂芬出击了，他认定身边的乘客就是爸爸，于是拿出一张被他抠去了双眼的照片，那是他保留的爸爸的照片，他要将爸爸夺回来。
同时进行的故事还有很多。史蒂芬捏紧了拳头，祝福姐姐找到工作。那些窄小的街道，破旧老式的火车站站台，到处都留下了他天真的痕迹。影片就在一个个充满智慧和快乐的片段里结束了。
导演贾柯墨斯基(Andrzej Jakimowski)生于波兰华沙，现在算来，他已经不是特别年轻了。他早年的片子——《在双眼的缝隙间》曾在国际上拿下4个大奖，可他并不着急拍《追火车日记》，而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寻找投资。原以为投资很快就可以找到，可对方总让他做这样那样的妥协。为了保持自己的情趣、完整的故事风格，贾基摩斯基不愿意妥协，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直到4年后，他才找到资金，跑到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拍摄了这部片子。
小镇没有什么乐趣，拍电影成了当地的一件大事。人人都出动了，友好地加入到拍摄中来，那些非职业演员活生生地把小镇的氛围带到了影片中。看着画面，你似乎能闻到每家飘出来的香味。导演不喜欢一遍一遍反复拍摄，他觉得那样会把有生气的表演磨灭，于是让人们自由发挥，抓到某个瞬间后，就让机器停下来。影片在2007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得“最佳欧洲影片奖”，接踵而来的是其他7大电影节的奖项。最有意思的是，10岁的史蒂芬还获得了2007年东京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
看着恬静幽默的Tricks，你会被导演的情感、心态及他对待生活的态度所打动。那份真诚里没有多少功利的追求，所有的虚荣都被史蒂芬单纯的向往替代了。往日焦灼的骚动就在观看影片的时候停止了，你跟随一个简单的孩子，重回日常生活，体验到了朴素生活中的乐趣和价值。这份乐趣，恰是在我们今天的环境里，被逐渐忘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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