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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舒明

　　日本自川端康成(1898-1972)于 1968 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后，被认为有希望在 80 年代再次获奖的小说家有井伏鳟二(1898-1993)、井上靖(1907-1991)、安部公房(1924-1993)与大江健三郎(1935-)等人。90 年代初前三位作家相继去世后，1994 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终于颁给大江健三郎。正如近年有不少新闻记者于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前云集于村上春树家门外，80 年代末的记者亦每年守候在东京世田谷区井上靖的大宅外，可惜他们皆无功而返。

　　井上靖是昭和时代的大文豪，22 岁开始写诗，26 岁初写小说，29 岁大学毕业后进入每日新闻大阪本社当记者。战后，他在 1947 年撰作的《斗牛》，于 1950 年 2 月荣获第 22 届芥川奖，一举成名后遂以写作为职业。他的小说题材广阔，故事动人，文字优美，一直深受读者欢迎。其作品被改拍成电影的超过 40 部，包括《冰壁》(1958，增村保造)、《猎枪》(1961，五所平之助)、《风林火山》(1969，稻垣浩)、《化石》(1975，小林正树)、《天平之甍》(1980，熊井启)、《敦煌》(1988，佐藤纯弥)、《千利休·本觉坊遗文》(1989，熊井启)与《茶茶：天涯的贵妃》(2007，高田宏治)等。原田真人的《记我的母亲》(2012)是最新的一部，2011 年曾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荣获评审团特别大奖。

　　《记我的母亲》讲述 1959-1973 年伊上洪作 (役所广司)一家人的三代亲情，从他老父隼人 (三国连太郎)的逝世开始，经历他母亲八重(树木希林)的寡居、庆祝生日、失忆、迁居、两次失踪，到她重返乡下居住后的衰老死亡告终。影片的情节，徘徊于汤岛乡间八重的居所、东京世田谷区的洪作大宅与他在轻井泽的避暑山庄三个场所。

　　日本电影写两代亲情的有很多，小津安二郎与山田洋次的一些杰作可为代表。平成年代几部优秀家庭片所刻画的，如《乞求爱的人》(1998，平山秀幸)的母女恩怨情仇，《春季来的人》(1999，相米慎二)的陌生父子相认，《宛如阿修罗》(2003，森田芳光)的父母爱与姐妹情，以及《东京铁塔—我的母亲父亲》的母爱和浪子情，皆主要描绘两代的关系。《记我的母亲》则涉及三代亲人的关系，除了描写母子情、父女情和祖孙情外，还兼顾了母女情、兄妹情与姐妹情，对亲情的描写细腻丰富，感人至深。伊上洪作 5 岁时离开父母及妹妹，被居于土藏的八重的母亲(其实是八重的祖父的小妾)所收养，长达 8 年。后来他亦没有跟随父母和妹妹移居台湾，所以一直有被母亲“遗弃”的不满及怨恨。他成为畅销作家后，常把家人写进作品里。他的妻子美津(赤间麻里子)贤惠能干，长女郁子(Mimura)性格乐天，出嫁后早生贵子。次女纪子(菊池亚希子)因体弱缺乏结婚自信，大学毕业后却争取往夏威夷留学，三年间把与三位男友合照的相片寄回家中。三女琴子(宫崎葵)在中学时已敢于反抗爱呼喝她的父亲(洪作曾误会纪子观看的瑞典片《处女之泉》是色情片而责骂她)，后来成为摄影师，主动鼓励父亲的助手兼司机濑川(三浦贵大)和她交往。琴子对祖母八重的关怀，慢慢化解了洪作对八重的多年误解。虽然洪作已遗忘了自己在中学时所写的诗篇，八重却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他当年创作的诗句，并一直珍藏着那首诗的手稿。她年轻时被迫与爱子分离，无尽的母爱仍然残留于衰退的记忆中。洪作 50 多岁时才恍然大悟，不禁激动痛哭，凑巧被一向喜欢观察他的琴子窥见。八重因为患上老年痴呆症，完全忘记了她 40 岁以后的旧事，也不认得眼前的儿子，却在夜间拿着手电筒，离家前往遥远的沼津大海寻找少年时代的洪作。后来洪作又从妻子的口中得知，八重当年不带他去台湾，纯粹是为他的安全着想，害怕乘船的旅途会有凶险。吊诡的是，他幼年的心灵创伤却成为他日后文学创作的一大动力。

　　井上靖的原著《记我的母亲》(1975)为自传小说，内收类似随笔的三个短篇《花下》、《月光》与《雪面》，三篇于 1964、1969 及 1974 年曾刊于《群像》杂志。伊上洪作这个角色，最早见于井上的长篇自传小说《绵虫》(1962)。原田真人改编时，除删去洪作的弟弟这一角色外，还从井上的其他自传作品中取材，编写了有关洪作的妻子和女儿的故事情节。现实中的井上靖有两妹一弟与两儿两女，和小说及影片略有不同。

　　《记我的母亲》的制作水平实属一流：摄影指导是《东京奏鸣曲》(2008)的芦泽明子，她是现在首屈一指的女摄影师。美术指导是常与森田芳光合作的山崎秀满，负责照明的是《一封明信片》(2011)的永田英则。三人营造出赏心悦目的美丽影像。片中的演员也表现出色：役所广司(1956-)是平成年代的最佳男演员，戏路广阔，演什么像什么。树木希林(1943- )以前在《东京铁塔—我的母亲父亲》与《步履不停》(2008)中皆演过母亲角色，这回扮演失忆的八重，多次进入洪作的书房提出要求，每次的表情均有变化。片中的高潮是役所背着她在沼津的沙滩上涉水寻人，传达了与《楢山节考》(1983，今村昌平)弃母亲于高山的相反形象。宫崎葵(1985-)演绎的孙女琴子，与役所的几场对手戏不落下风，自然流露出她的坚强性格。配角方面，三浦贵大(1985-)是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的次子，可算家学渊源。菊池亚希子(1982-)曾是《在森崎书店的日子》(2010)的女主角，而演洪作次妹、古董美术商人桑子的南果步(1964-)则继续发挥了她在《海炭市叙景》(2010)与《家族X》(2011)中的优秀演技。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原田真人比较低调和节制的导演手法，让几位外籍影评人表示，《记我的母亲》有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风格。

　　舒明：香港影评人，以评介日本电影见长，写有《日本电影十大》、《平成年代的日本电影》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