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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崧小说《巡演巡演》连载(4)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11月10日21:21  S.D!ZINE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沿着低音的轨道向前冲去,向前,向前,向着一个我们也不知道的地方,向着隧道远处的一个亮点,向着虚无,向着远东博物馆里每个人的耳膜深处冲去。而突然,任杰停下了,低音在空气中消失了,但是我们仍然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冲去,我们知道要回头已经太晚了,我们只能往前了,即使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骗局,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即使失败也要失败的完美。

  巡演,巡演。

  (四)

  杨海崧

  在远方的轮船上度过一夜

  睡眠时梦见了王宫

  清晨的雨划过海的表面

  在被侵略者的街道上

  左顾右盼,等待

  炮弹再次落下

  但那只能是一个奇迹

  就像一片片森林搭建而成的

  城市,山坡上

  有死者的气息

  但是实际上死者并不存在

  除了在我们的交谈中

  偶尔出现

  他们享受着想像的荣耀

  轮船无法再往前

  那是我们的幻觉之一

  而另一个,最后的一个幻觉

  是属于中国的。

  ——《在斯德哥尔摩的一夜》

  为托比的演出很快就要开始了。就在今天上午,托比才第一次跟我们说起他的想法。他想要的不是一整场的演出,而是一次大约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即兴表演。这是一件艺术作品,他反复强调,我们代表的不是我们乐队,而是他作品中的组成元素。是的,我们清楚的了解他的想法,没问题,即兴表演甚至比正常的一场演出都更让我们兴奋,我们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反正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欧洲演出。

  表演被安排在远东博物馆,下午试音时我们顺便参观了一下里面的展览,但是我更喜欢的是紧挨着不远的瑞典现代艺术博物馆。在那里我看到了无数以前只在画册里看到的作品,从莫迪格利阿尼,戈雅,到蒙克,马蒂斯,毕加索,再到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再到贾克梅蒂,沃霍尔,波洛克……。我被膨胀的自我淹没了……。

  那天下午我干的一件蠢事是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瓶矿泉水,我不知道瑞典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喝的,我因此遭到了任杰和许波的长时间的嘲笑。我不在乎他们的嘲笑,但是我在乎那二十块钱,一张唱片从我的手上溜走了。

  现在,还有时间在演出之前休息一会儿。我们三个人,我,许波和任杰,挤在旅馆的房间里,我略微有些紧张。这种感觉我非常熟悉,几乎在每次要上台前,我都会感觉到紧张,这种感觉从我十多年前第一次抱着一把吉他上台开始一直存在,即使在演了一场又一场之后,紧张的情绪总是会在演出前的一个小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我走到话筒前的一刹那,然后,突然之间,音乐开始轰鸣,把我的焦虑炸的粉碎。为此我曾经想了很多方法缓解情绪,包括深呼吸,喝酒,在上台前和朋友聊天,但是这些方法都不管用。后来有一天丹尼斯告诉我,他也会在每次演出前感到同样的紧张,那是好事,他说,那是一种兴奋的状态。既然他也是那样,那么好吧,看来我注定了要接受这样的煎熬。

  我把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它们要么太松要么太紧。耳朵里听着许波和任杰的说话。

  “你是猪。”

  “你是猪屎。”

  这样的对话将持续整个巡演。有时我也会加入进去。反正总要有人当那只虚空中的猪,有人当那泡虚空中的猪屎。

  当我们回到博物馆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托比介绍了很多艺术家跟我们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来没有听过中国的乐队的表演,他们甚至不知道中国也有摇滚乐。当然,中国也有摇滚乐,我们只是其中之一。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开始吧。等一等,托比示意他还要在表演之前说几句。

  按照试音时的商量好的计划,我们从噪音开始,然后贝司进入到某个反复出现主题,在循环的低音的带动下,我唱出每一段临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零零碎碎的片段文字,许波配合着我的声音,让整体的情绪上升,再上升,然后下落,进入到一个平缓的地方,休息片刻,再一次突然上升,让所有人促不及防,但是我们在高潮时并不停留,我们回头,进入到另一个段落,等待另一次高潮的到来,在所有这一切的外面,坛坛为我们砌出了框架,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开的太远。我们四个人就这样沿着低音的轨道向前冲去,向前,向前,向着一个我们也不知道的地方,向着隧道远处的一个亮点,向着虚无,向着远东博物馆里每个人的耳膜深处冲去。而突然,任杰停下了,低音在空气中消失了,但是我们仍然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冲去,我们知道要回头已经太晚了,我们只能往前了,即使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骗局,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即使失败也要失败的完美。但是低音并没有真的离开,他只是暂时的停下,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再一次回来,继续引领我们。然后,在片刻之后,在我们还没有被撞毁之前,我听到了“告诉孩子们”的前奏。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人们纷纷走过来向我们祝贺,他们遗憾的是表演的时间太短了。这不是我们乐队的演出,我不断的告诉他们,这是托比的作品。是的,是的,他们明白,但是他们仍然希望看到更多的表演。我们在斯德哥尔摩还有更多的演出,但不是现在,希望到时候还能见到他们。好的,他们一定会去的,他们一边说一边穿上外套,但是这次的时间再长一些就好了,他们嘟嘟囔囔地走出去。我希望这次表演吊起了他们的胃口。

  托比带我们去吃饭的路上,那些振动的音波仍然在我耳朵里鸣响。

  我们去了一家墙上挂满了照片的酒吧。托比告诉我这是斯德哥尔摩的艺术家经常聚会的场所,我们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我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艺术家,谁又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好不容易我们在一张拼起来的桌子前坐下。周围都是托比的相识。点餐时托比向我们提出了很多建议,但是我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哪怕把酒吧里客人吃剩下的东西端到我的面前我也不会在乎。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的对面的那位天使。我相信如果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么一定就是她那样。那个女孩,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害羞地跟我说起刚才的演出,以及中国。但是她根本不了解,坐在她的对面的那个人,我,恨不能不谈刚才的演出,更不要谈什么中国文化。我想听到的是她的生活,她在斯德哥尔摩的生活,她的朋友们,她的白天,她的夜晚,她美丽的十八岁的脑袋里的渴望。我像个疲惫的傻子一样坐在天使的对面,脑海里一片混乱,嘴上胡乱描述着中国。也许她应该亲自到中国去看一看,呆上一段时间。这是我的邀请,我希望她能意识到这是我个人的邀请。是的,她一定会去的,希望到时候在中国能看到我们的演出。但我却宁愿用未来所有精彩的演出来交换一个跟她在一起的夜晚。

  但是夜晚总是要结束的,我们告别黑色头发的瑞典天使,拖着疲倦的身体以及更加疲倦的心向旅馆走去。但愿今夜有一个美丽的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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