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陶公“东海隅”

寻迹陶公“东海隅”
2019年03月13日 07:59 扬子晚报

  友人邀约去看山。去何处?中国的名山大川很多,最有名的当然要数黄山、泰山、五台山、武夷山、庐山、峨眉山等。友人答,皆不是,是去连云港的海上云台山。第一次听说有此山,有什么好看的?记得多年前去过连云港,知道连云港有一个花果山。吴承恩小说中的花果山,是否就是此花果山,无法考证。如今再去闻所未闻的海上云台山,又能看些什么?从山脚观其全貌,确实无特别之处,与名山大川比,如此数百米高的小山,只能算丘陵地带的一座小山包罢了。等到步入法起寺,再登观海台,又入陶渊明文化园,精神倏然为之一振,对海上云台山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常言: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有陶公遗迹在,有陶公千古诗文在,云台山自是非同寻常了,与其他山相比自然就有了独特的人文内涵。

  陶渊明与云台山的关联,是有实实在在的诗文可以佐证的。陶公著名的《饮酒》诗之十写道:“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诗中第一句写到的“东海隅”,宋代指“东海郡”,正是指云台山这一带。彼时,陶渊明随同刘牢率领的晋朝廷军队,讨伐叛军孙恩到此,住过一段时间。在南唐诗人李中和苏东坡的诗中,也能寻找到陶渊明曾到“东海隅”即今海上云台山的线索。到了清道光年间,一位陶家族系后人名陶澍者做了大官,先后任两江总督、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著有关于陶渊明的书籍《陶渊明集辑注》、《陶氏世谱》等,对陶渊明随刘牢来云台山还曾做过专题考证。陶澍先后两次来海上云台山一带,并写有大量诗文。他在第二次来云台山后,向道光皇帝面报在“东海郡”考察的情形,皇帝听后大悦,谓“此境与桃花源何异?” 

  因为道光的这句话,陶澍通过各种方式,便将陶渊明笔下描述的如仙境般远离世间纷乱的“桃花源”,与云台山联系到一起了。这当然有些牵强,不能作为学术考证的依据。但是,《桃花源记》中的很多描述,确实也与这里的地理景观有很多可以对应。说“武陵人捕鱼为业”,说得对啊,连云港的前身就是一个小渔村,这里的人靠海吃海,捕鱼原本就是他们的主业。至于桃花源的发现,也是通过一个“渔人”奇遇来呈现的。文中所写的山口、良田、美池、桑竹,也与这里的某处地貌酷似。我对这样的联想,或进行地理考证,没有什么兴趣。我觉得这样的论证,也无多大意义。身处当下信息爆炸的时代,陶渊明向往的那种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不仅仅在彼时是一个理想化的梦幻,在今天就更不可能存在了。陶澍为纪念这位陶家的先贤,在云台山法起寺东侧修建了陶公祠,并仿照陶渊明诗文中的描述,营造陶公祠的环境。门前植五棵柳树,于大殿周边遍植桃树。每逢春天,桃红柳绿,如一团团绯红的云缭绕,微风拂过,落英缤纷,真的让人恍若进入桃花源了。遗憾的是,陶公祠后来被彻底毁坏,其遗迹已不可寻。不知道,今天正在修建的陶渊明文化园,是否是建在当年的陶公祠遗址上?

  当我登上观海台后,有一个问题始终在我的脑中萦绕。正是观海台,让我不仅对海上云台山的魅力有新的感受,也对陶渊明在诗文中表现出的恢弘的气度和豪放,有了新的认知。那天登临观海台时,金秋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如美人纤指轻轻地抚摸,天空纤尘不染,居然连一丝丝云彩也无,只见深邃无垠的蓝与碧波浩渺的海相连而浑然一体,让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了。此时,我已经不觉得自己身在云台山,犹如置身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个体只是这神奇博大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在海天间飘浮。此刻,无论是谁,都会顿有心胸开阔之感,宠辱烦恼也会瞬间消失。我想,陶公来云台山,不可能只见溪水、山石、花树,也肯定时时面对大海,是大海给了陶公海一样的情怀,于是他的诗文中不仅仅有远离尘世避乱的意念,也有了忧戚苍生、心怀天下的胸襟。

  近代第一位启蒙思想家、诗文大家龚自珍,在辞官南返途中创作的大型组诗《己亥杂诗》中,有三首诗写到了陶渊明。其一:“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其二:“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其三:“陶潜磊落性情温,冥报因他一饭恩。颇觉少陵诗吻薄,但言朝叩富儿门。”读完龚自珍的诗后,颇出我意外。通常在人们心目中,陶公是一位与世无争、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隐逸之士,而在龚自珍的笔下,陶公却是一位如同荆轲、屈原、诸葛亮般充满家国情怀、心系苍生的豪侠之士。隐逸只是不得已而做出的人生选择。他所处的时代,无法让他的抱负得到施展。鲁迅对陶渊明也有类似的论述。他在《题未定草•六》中说:“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就是诗,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在另一文中,鲁迅又说:“陶潜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对陶渊明的思想脉络做详尽的梳理,非本文主旨。我这里只是想说明,陶公的思想文化精神,其实与屈原、杜甫、苏东坡、辛弃疾、龚自珍是在一个文化谱系中的。他的追求个性自由的隐逸之态与心系天下的豪情壮志,是筋骨相连的。虽然我们无法论定陶公这样一种胸襟的形成,与海上云台山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我坚信,陶公登临云台山,面对海天一体的辽阔境界,肯定对他的精神人格的形成是有所助益的。

  从海上云台山归来后,抑制不住地又打开李长之撰写的《陶渊明传》,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陶渊明全集》从书柜里取出,反复品读,时有所感,时有所悟,忍不住要将那些阅读时撞出的火花,随意涂抹到书的页边。那些隽永的诗句,如闪电般超越历史时空,滋润着现代人枯寂的心灵。让我们欣慰的是,历史没有给与陶公立功立业的机遇,但他的诗文烛照千古,冲出“樊笼”,成为一座中国历史文化的高峰。

  海上云台山,不仅有山,更有海,山海相连,就有了排山倒海的磅礴;海上云台山,因有陶公遗迹在,就有了非同寻常的人文昆仑的高度。

  如未到过海上云台山,一定要来看看。而且要记住,务必要到观海台看海,更要到陶渊明文化园来踏访陶公的遗迹。相信来过此山,眼帘映入海天相连的无涯之境,脑幕烙上陶公的人格形象,人生的万般烦恼也许从此释怀,通向未来的路径或许会变得更为宽阔和高远。

  陈歆耕 曾任《解放军报》记者部副主任、《文学报》社长、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著有小说集《孤岛》,报告文学集《青春驿站》、《海水下的冰山》,长篇报告文学《点击未来战争》、《废墟上的觉醒》、《赤色悲剧》、《小偷回忆录》,长篇人物传记《龚自珍传》以及评论、随笔、散文集等十多部。曾获多种新闻、文学奖,作品收入新中国以来军事文学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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