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坝州徐吉廷以前所绘的《叠溪古城旧貌图》,描绘了当年叠溪城“溪水淼淼直千寻,-城号蚕陵。雉垛参差雁齿横,尚有蜂衙蝶市,酒肆茶亭……”以及古城门、城隍庙、观音殿、吉祥寺、土地庙、武庙等古镇风貌。
成都以北249公里从成都出发,沿213国道溯岷江而上,到了茂县县城北约50公里处的较场乡,导游小姐说:“这里有一个很大而神秘的湖泊,叫叠溪海子,是地震遗址,是不能
不看的……”我站在高坡,放眼望去,只见深山峡谷之中,海子波光闪烁,绿得如同碧玉。
导游小姐背书般朗朗介绍:“叠溪海子,长10余公里,最宽处达690多米,最深处80多米。海子的出口是一个狭窄的石山嘴,紧连岷江。山水辉映、云蒸霞蔚………”
我不满足导游小姐的背诵,问旁边一个老山民。他“吧唧吧唧”吸着叶子烟,断断续续地说:“这个叠溪海子,从前是茂县重镇,热闹得很呢。整个古镇全是瓦房,人口又多,镇上还有戏台、寺庙、祠堂,古镇里长长的街道,人来人往。惨啊,眨眼间就陷到地下面去了……唉,那年闹地震后又发洪水,这叠溪古城,就彻底完了!我们这里人传说,每遇阴风惨惨的日子,还听得到海子下面冤魂野鬼的嚎哭呢……”老头子活灵活现说得人背上寒气直冒。我长年钻故纸堆研究历史,知道古镇叠溪是历代边防要塞。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时这里曾设蚕陵县,唐代设翼针县,明洪武11年为叠溪千户所。
我绕到较场乡后面,见还有一块两三丈高的巨石,当地人说这是“点将台”。山壁上有唐、宋、元、清各朝代摩崖造像及石刻等,是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点将台保存了阿坝州最好最多的佛教石刻造像,大小各异,栩栩如生。有的石碑年代久远,已漫漶难辨,但模模糊糊还看得清有“大唐贞观四年(即公元630年)翼州知州立”、“大元开国忠顺公玄孙刘上、万户刘文远引兵至此”等字样。没有疑问,至少在汉朝以后,叠溪已经是官家重视的边陲繁荣重镇和兵家必争之地了。
我走到叠溪城遗址,这里离叠溪海子参观点约2.5公里,距成都249公里,距茂县县城56公里。叠溪城扼川西平原通松潘草地及青海、甘肃交通要塞,历代多重兵把守。唐贞观时筑城规模小。明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御史大夫丁玉(他被封为平羌将军)征战此地,下令筑城高一丈,周围有三百九十丈长,有四道城门。我又走到一个叫“玉石板”的地方,看见有因风化模糊难辨的诗碑,有一首所刻为清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成都副都统托云之诗:“山中野鹤飞何处,石窟犹存宝藏图。古代战场指点在,汉关要塞杳然无。腰镰稚子横牛背,唱晚归樵觅酒炉。等说总戎零鸟阵,夜深鬼语不相呼。”
这诗有点鬼气的“恶谶”,好像在未卜先知料到繁荣太平的叠溪城将遭大难……为了弄清楚这叠溪古城镇瞬间灭亡之谜,我翻了许多旧报章资料、请教研究地震的朋友、采访许多或多或少了解此事的人,花费不少心血后,1933年8月25日15时50分30秒,叠溪古城眨眼间沧海桑田巨变的历史惨烈画面,活鲜鲜地浮现在我眼前!
这张极珍贵的照片,是清朝末年来四川高等学堂(今四川大学)执教的美国教师路得·那爱德在1911年冬天的早晨拍摄的,限于当时条件,效果不是很好,但老照片中很大的古城镇青瓦房鳞次栉比,城镇中集市街道、寺庙、祠堂……都隐约可见,完全可以想见这个边陲重镇的繁荣富庶。谁能料到后来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次可怕的灾难研究地震的朋友老王给我一份资料,上面写道:“1933年8月25日15时50分30秒,在茂县叠溪发生了一次7.5级的地震。震中位置为北纬32度,东经103.7度,有感范围北至陕西西安,南至云南昭通,东到万县,西抵阿坝。这次地震震灾以山崩、滑坡为主,地裂缝次之,最大的滑体是叠溪城和点将台之间的阶地滑坡,坡体长约400米,宽约1300米,滑坡体体积达1.5亿立方米……”
地震后,时任茂县县长的张雪岩,看到叠溪镇九死一生的难民,衣不蔽体、哭哭啼啼涌到县衙门报灾。
一个男子见到张县长就惊魂未定地带着哭腔叙述道:“我是叠溪警局工人,当时我抽空去镇旁城隍庙闲耍,老道士留我歇凉吃午饭。正中午,我图凉快睡在庙子角落一个凉亭上,忽然听到天崩地裂似的响声,只见叠溪全镇就整个一块笔直地陷下去了,大山也迎面像奔跑一般扑面而来,齐刷刷倒了下来……唉,整个城隍庙,就只剩下这个凉亭,悬在岩上未坠下去。我眼睁睁地看见下面庙宇里的老道士,‘啊呀’惨叫一声,他望了我一眼,连‘救命’都来不及喊一声,眨眼间就同庙宇消失在地缝下面了……”
一个男子接过话头庆幸地说:“我家有个娃娃同邻居家另外几个小孩子在山坡上玩耍,地震时他们都吓昏迷了。这几个小娃娃由河东岸山坡,莫名其妙被抛到河西岸的山上,地震完后我四处去找,嘿嘿,居然找着了,还没有弄死!”
啼哭吵嚷声中,张县长不由长叹一声:“唉,听了你们叙述,才晓得这次震动之剧烈、地形之突变,使人活生生亲见一幅沧海桑田、陵谷变迁的惊人画面啊!地震时的那种推移力,把人由这一面山推向那一面山上,如不是你们亲眼目击者口述,连我也不敢相信呢!”
地震稍平静,张县长亲往叠溪镇视察。看着震后叠溪,张雪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来约10里坡行的高地,已成与江面等齐的沙岸。好端端一个鸡鸣狗吠、热热闹闹的叠溪古城镇,连同全部土地、人口整个陷落深渊,几无一家幸免!
自岷江两岸山崩后,很快形成了大大小小11个“海子”。其中最大的三个是岷江干流上的大海子、小海子和叠溪堰。
地震过了45天(10月9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叠溪堰天然堤坝突然溃决,湖水倾泻而下,怒涛汹涌,吼声震天,两小时后冲出40余公里,直抵茂县县城。洪流继续下行,将威州城洗荡成平地,死亡、损失极大。再下去,汶川县所属两岸居民居住低洼处者无一幸免。汶川县城较高,未遭此患。次日,灌县河水陡涨,上游冲来的房屋、用具、人畜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离堆上面一个大坝!沿江田地、房屋、桥梁(索桥、木桥、石桥)全被洪水吞没,灾害极其严重。
省城报纸《新新新闻》(1933年10月16日)报道:“这次水灾毁桥30余座,农田、民舍冲刷无数”,“灌县境内死亡人数有五千名以上,现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男女老幼,据收
容登记已达八千六百余人……”《国民公报》(1933年10月21日)报道:“灌县10月11日与汶川同被水灾,洪水位高十余
丈,将安澜索桥、南岸街房居民百余户冲没无存。又将人字
堤一带冲开,离堆公园成洋国,冲毁田地数万亩,溺毙人约
五千名……”洪水进入成都平原,数万亩农田被淹,数千间
房屋被冲毁,成都府南河沿岸许多街道进水。溪发洪水,数万人变鬼!这顺口溜在平原上广为流传。据“屯垦督办公署”当时的统计:地震、洪水两次灾患,人口死伤约在万人以上,财产损失巨大无法详细统计……
结束语
如今,大地震已经过去70年了,但它给人类留下的灾难记忆却难以磨灭,同时,这里也为中国留下了保存最完整、最清楚、最典型的地震遗迹。作为世界上最完整的地震遗迹,叠溪在国内外地球科学界享有很高的知名度,成为国际地震界研究地震的重要现场。从叠溪返回成都,有一个建议时常在我脑子里闪现:为什么不更好地利用这一资源呢?为什么不在那里建一座地震博物馆呢?(郑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