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迎来百岁华诞
巴金:一个超越文学的作家
本报记者 周洪威 实习生 许 蓓
今天是巴金老人百岁华诞。对一个已经不再言语的老人,祝福仅仅是活着的人的祈愿。巴金留下的足迹,就是中国文学和中国思想文化的百年履痕。面对这个老人,就是面对着五四时期中国文化风云激荡的火热场景、就是面对中国知识分子从迷惘、彷徨走向光明和进步的征程,就是面对新生活的热情、面对荒唐岁月里对人性迷失和人的尊严扼杀的惨痛以及痛定后的反思。“巴金”这个名字,对于中国文化来说,已远远超出了对一个人的指称,更是一种象征——人世的爱恨、人性的美丑、家国的兴衰,一齐呈现。
巴金的创作:
《家》与《随想录》,两座文学丰碑
巴金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是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最有影响的作家“鲁、郭、茅、巴、老、曹”6位文学大师中仅存的一位。
这位从四川一个官宦大家庭中走出来的光明和自由的追求者,一生写下了20多部中长篇小说,还翻译了大量的文学名著。70多年的创作生涯,1000多万字的著、译作品,涉及诗、散文、中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动摇的地位。
巴金的创作有两个高峰,第一个高峰是在1949年前,巴金写出了《灭亡》、《家》、《春》、《秋》、《爱情三部曲》等20多部中长篇小说,这些小说影响了几代青年人。
巴金的小说创造了一系列青年形象,杜大心、李佩珠等青年是那个时代一群特殊的年轻“革命者”。他们热情执著、正义无畏而又忧郁、狂热、神经质,都有着为信仰而献身的火热的心。在20世纪初,这种种形象正与狂飙突进的时代、与五四前后青年知识分子精神的苦闷和追求相吻合。巴金的中篇小说处女作《灭亡》一问世,很快引起文坛瞩目。《死去的太阳》、《新生》、《雾》、《雨》、《电》等都是作者在人道主义思想、无政府主义思想影响下创作的。巴金笔下的这些形象,不仅折射出中国当时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而且那些含有虚无思想的青少年系列形象的人性描写,正是那个时代的写真。
巴金的《家》、《春》、《秋》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小说描绘的是封建家庭悲剧以及那里面的殉葬、挣扎与反抗。觉新、觉慧、鸣凤、梅表姐、汪文宣这样的艺术形象已扎根在中国人心中,多少青年读者正是从这些艺术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与镜鉴,从而勇敢地跨出那叛逆、反抗与自身价值追求乃至投身革命的步伐。“巴金小说的价值,不只是在现时代,而特别在将来的时候要保留着。因为他的小说是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转变。这好似一部影片,在上面有无数的中国人表演的悲剧,作者个人经历的叙述,在很多青年心中引起了共鸣。为什么《家》会有这样的收效呢?惟一的原因就是它代表了中国大多数青年的自传。”(明兴礼《巴金的生活和著作》)。
巴金文学的第二座丰碑是《随想录》。《随想录》是巴金生命的自我总结。从1978年12月到1986年7月,整整7年的时间,他写下了煌煌5卷40多万字的巨著。这是一本“说真话”的大书,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自我迷失的创痛和痛定思痛的“忏悔录”。
“这是一笔心灵上的欠债,我必须早日还清。它像一根皮鞭在抽打我的心,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写吧,写吧。’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边叫。我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我不愿意空着双手离开人世,我要写,我决不停止我的笔,让它点燃火狠狠地烧我自己,到了我烧成灰烬的时候,我的爱,我的恨也不会在人间消失。”
巴金的《随想录》结束了一个迷乱的时代,而开启了一个寻找与叩问的时代。这个由150篇短文组成的随笔集,是在十年浩劫刚刚结束,恐怖的阴影还深深地笼罩着中国知识分子心头的时候开笔的。巴金以讲“讲真话”的勇气和真诚,把自己押上审判台,以笔为刀解剖着自己,也解剖历史,写出了一位五四青年的良知和责任。“五卷书上每篇每页满是血迹,但更多的却是十年创伤的脓血。我知道,不把脓血弄干净,它就会毒害全身。我也知道,不仅是我,许多人的伤口都淌着这种脓血。”
巴金与友情:
“灯亮着,我不会感到孤独”
巴金晚年写下了一批怀念故友的作品《怀念老舍同志》、《悼念茅盾同志》、《怀念胡风》、《廖静秋同志》、《纪念雪峰》、《怀念非英兄》、《忆沈从文》、《怀念曹禺》等。友情是巴金生命与创作中的一盏长明灯,在巴金给冰心的信中,我们看到友情在巴金生命中的意义:“我常想,您好像一盏明亮的灯,看见灯光,我们就心安了。”“冰心大姐的存在,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她是一盏明灯,照亮着我前面的道路。她比我更乐观。灯亮着,我放心地大步向前;灯亮着,我不会感到孤独。”
巴金最后一篇追忆故友的文章是《怀念振铎》,这篇文章历时十载,从1989年写到1998年,只写了2000字的文章因病重终未能完成。1998年,他在与女儿李小林合作,用口述的方法完成《怀念曹禺》之后,又开始对《怀念振铎》的修改和续写,有时一次仅能完成几句话的修改。1999年春节前,巴老终因病重手术,再也无法进入创作。这篇未完成的文章,是巴老“把自己的生命能量全部投注进去的一篇文章”。
巴金与《收获》:
见证中国当代文学的进步
1957年,巴金应友人之邀,创办了新中国第一本大型文学期刊《收获》,并一直担任主编。
《收获》是历经曲折坎坷走过来的。在风云变幻的年代里,它曾遭受过两度停刊,又经历过两度复刊。一批又一批的文学新人从这里走向辉煌。从早期的《茶馆》、《创业史》、《山乡巨变》、《不夜城》、《上海的早晨》、《野火春风斗古城》、《平原枪声》,到1979年复刊后的《人到中年》、《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大墙下的红玉兰》、《三寸金莲》、《美食家》、《蹉跎岁月》、《方舟》、《祸起萧墙》、《人生》、《浮躁》、《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活着》、《妻妾成群》、《叔叔的故事》、《许三观卖血记》、《九月寓言》、《务虚笔记》、《甲方乙方》、《动物凶猛》、《丹青引》等,《收获》推进着、见证着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进步。巴金以他的影响力和他所确立的办刊宗旨,使这本刊物成为“当代中国文学史的简写本”。
论者看巴金:
巴金的文学成就,超越诺贝尔文学奖
谢望新(广东省作协副主席):无疑,巴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代文学巨匠。《家》是巴金的第一座文学丰碑,它具有超越时代的文学魅力和思想价值,即打破旧世界框架的民主思想价值观。《随想录》是巴金的第二座文学丰碑,它既是民族,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对历史、人格和人性的过失、缺陷乃至残酷的扭曲,勇于承担,勇于批判,这正是巴金超越同时代许多作家的伟大之处。巴金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的文学成就和思想建树,远远超越了这个全世界作家梦想的文学桂冠。
费勇(青年批评家):巴金在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他创造了一种中国文学中少见的激情,一种“青春抒写”,并以这种独特的“青春激情”影响了从20世纪40-50年代成长起来的一批作家。晚年的巴金,更多地从人格上散发自己的影响和魅力。《随想录》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震撼很大,“讲真话”、对“文革”的自我反思和忏悔使巴金的人格力量超越了文学力量。
张柠(青年批评家):巴金的主要创作集中在解放以前,1949年之后几乎没有重要作品。《随想录》是巴老个人人格的体现,它提倡“说真话”,这个随笔集的成就更多地在于其语言的道德意义而非美学意义。在传统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研究上,巴金与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曹禺占据了一半,茅、老、巴三人则代表了现代文学中小说的水准,可以说巴金是中国现代主流文学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家》、《春》、《秋》是巴金最成功的作品,它体现着一种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演变过程,具体表现在封建家族结构的衰败和瓦解,以及现代青年冲破家庭束缚寻求理想的激情。
巴金语录
“我只想把自己的全部感情、全部爱憎消耗干净,然后问心无愧地离开人世。这对我是莫大的幸福,我称之为‘生命的开花’。”
“我明明记得我曾经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还会再做梦吗?为什么不会呢?我的心还在发痛,它还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梦了。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也下定决心不再变为兽。无论谁拿着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进入梦乡。当然我也不再相信梦话。”
“我提倡讲真话,并非自我吹嘘我在传播真理。正相反,我想说明过去我也讲过假话欺骗读者,欠下还不清的债。”
“所谓的讲真话不过是把心交给读者,讲自己心里的话,讲自己相信的话,讲自己思考过的话。”
巴金主要作品
在五四运动中接受民主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思潮,1922年在《时事新报·文学旬刊》发表《被虐者的哭声》等新诗。1928年,他在巴黎完成第一部中篇小说《灭亡》,1929年在《小说月报》发表后引起强烈反响。1928年冬回国,几年间写下了《死去的太阳》、《新生》、《砂丁》、《萌芽》和著名的“爱情三部曲”《雾》、《雨》、《电》。1931年在《时报》上连载著名的长篇小说“激流三部曲”之一《家》。《家》是巴金的代表作,也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卓越的作品之一。1938年和1940年分别出版了长篇小说《春》和《秋》,完成了“激流三部曲”的创作。1940年至1945年写下了“抗战三部曲”《火》。抗战后期创作了中篇小说《憩园》和《第四病室》。1946年完成长篇小说《寒夜》。短篇小说以《神》、《鬼》为著名。从1978年12月到1986年7月,巴金用整整7年时间,写下了5卷40多万字的巨著《随想录》。这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痛定思痛的“忏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