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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行提燕南寄庐“百忍堂” 马行提摄
因为平素最喜欢武松戏的缘故,我对“江南活武松”、著名京剧大师盖叫天先生的故居———燕南寄庐一直心向往之。一个雨后的周日早晨,我到毗邻西湖曲院风荷的金沙溪畔,作访幽探胜之旅。
整修盖叫天故居,是杭州市“西湖西进”(即将西湖景区向西扩展)工程的一部分。巧极的是,我来到时,正赶上浙江卫视都市频道的记者在采访盖叫天先生的嫡孙女张明珠女士。张女士的介绍,为我们开启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燕南寄庐建于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三○年之间,是一个占地三亩、前后两进的北方格式的四合院,还有大小花园四个。整个宅院在北方四合院的基调上,辅以江南庭院的修饰风格,院内假山草木相间,金银桂树、古柏果树参差,最有年份的要数那藤太平天国时留下的紫葡萄了。
盖叫天先生的这座燕南寄庐,曾以幽雅深邃著称。当年先生在此结庐而居,看中的就是这里秀美、安静的环境,门前隔一条小路便是那条弯弯曲曲的金沙溪。清水潺潺,顺着这条溪涧走不多远,便是过去杭州人去灵隐寺烧香的“上香古道”。那个年代,金沙溪一带交通闭塞,进出须用小船载行。一个在当年名噪大江南北的艺术家,从繁华的上海滩来到这偏僻之所,过着寂寞的隐居生活,可见其潜心艺术创作之良苦用心。
燕南寄庐的宅名是盖叫天先生亲题的,因其是河北人,宅名之意即燕北之人在江南寄居。走进第一进院,但见厅内正中悬挂“百忍堂”匾额,此乃盖叫天本家祠堂之名。在盖叫天的艺术生涯当中,“百忍”两字也成了他的座右铭。他曾说:“那时候,为了活命,为了学艺,再苦再难,我都含着泪‘忍’。别人能忍我能忍,别人难忍我也忍。”一九三四年,盖叫天在上海大舞台演出《狮子楼》时折断右腿骨,仍忍痛坚持以一条左腿“金鸡独立”,直至落幕。腿断了,戏也不能演了,盖叫天在燕南寄庐休养,腿上绑着石膏,心中焦急如焚。他对儿女们说,不能演武松了,就排瘸子戏来养家口吧,家人听了非常心酸。这条腿后来被医生接错位而造成残疾,他为了艺术又忍痛折断再接!两年后腿好了,原来“瘸戏”的动作都用不上了,盖叫天就把这些动作排成新戏《朱仝》。“百忍堂”杉木立柱上有对联一副,上联曰“燕南瑞雪得一剑”,下联为“赵北鹰鸣合瑶琴”,短短十四个字,却浓缩了盖叫天在困苦之中不断磨砺探索的心得,也是他一生勇于追求的写照。
陈毅元帅曾以一联“燕北真好汉,江南活武松”题赠盖叫天先生。盖叫天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不畏强暴、嫉恶如仇的武松形象,在生活中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日伪时期,清末实业巨子盛宣怀四女儿盛稚惠的小儿子邵式军当了汉奸,任苏浙皖统税局局长,人称“财神大老爷”,连汉奸汪精卫、周佛海也得借助他的财势。那年他做三十岁生日,遍邀名角组织盛大堂会。第一次被盖叫天婉言推辞了,第二次再派人登门,先生避而不见,请夫人出面,说盖叫天从不唱堂会,这次也不能破例。来人将两千元大洋放在桌上,但盖叫天仍不为所动。事后他说“黄金有价艺无价”,不该唱的戏决不唱,为汉奸演出,洋钱堆成山也不去。高尚的艺德加上纯净的人格,使得燕南寄庐似乎蕴满了人间的浩气!
故居的第二进是一组四合院。东西厢房各有三间,中间的花园是主人日常练功的地方,凡有艺人登门拜访,在“百忍堂”畅谈后,盖叫天总要到后院“现身说法”。仅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五年,他在各种场合接待和指导戏曲演员数以万计,进行专题讲座和示范辅导近二百次,单独辅导的演员不下五百人,燕南寄庐也几乎成了京剧艺术的一个“培训中心”。同时,这里是国家对外交流的一个窗口,西哈努克亲王、比利时皇太后等国际友人都曾到燕南寄庐会晤盖叫天先生。一九五七年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周恩来轻车简从、撑伞步行到此看望盖叫天,并参观了燕南寄庐。后来,燕南寄庐的电灯、电话都在周恩来亲自关照下解决了。因此,盖叫天有一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产党。”
一九六八年盖叫天全家被迫离开了“燕南寄庐”。一九七一年一月十五日,一代英杰盖叫天溘然长逝,终年八十三岁。此后,燕南寄庐也成了“七十二家房客”杂居之处。
徜徉在即将整修完毕的燕南寄庐中,我的内心也是万般感慨:燕南寄庐有幸,曾经容纳了一代大师;燕南寄庐无意,阅尽了人间的风雨沧桑。好在今天的燕南寄庐,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缅怀盖叫天大师的空间。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3年11月26日 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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