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艳飞行

　　钟洁玲专栏

　　江南名妓苏小小红颜薄命，英年早逝。有人为她立了一个亭子，叫“慕才亭”。奇怪为什么使用“慕才”二字，谁慕谁的才？按理应该是立碑者慕苏小小之才。但是但是，苏小 小首先是一位容貌如画的美女，其次才是才女。“慕才”而不“慕貌”岂不是心怀鬼胎，舍本求末？

　　如果苏小小是个邻家女孩，姿色平平，她的才又有谁慕呢。平心而论，应该给她立一个“慕美亭”，或“慕貌亭”。

　　据说，苏小小是有才的，她的“才”在一首情诗里显露过：“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首诗儿歌似的，幸而是璧人所作，将就将就，封她做“才女”吧。

　　立碑者是什么人呢？

　　一名嫖客，一名在金榜题名后有所作为的嫖客。

　　但书上不是这样说的。书上说，立碑者是一位贫穷的正人君子，姓鲍名仁，是苏小小生前的一位男朋友，但两人清白（不知凭什么这么肯定？这样介绍一名性工作者的男朋友，也不嫌此地无银）。书上说，苏小小与那男朋友不是在怡春院之类的地方认识的，他们相遇得很文艺：话说当日艳阳高照，苏小小去秋游看红叶，经过一间寺院，与这位落拓书生狭路相逢了（真会挑地方，给故事注入禅机）。因为相言甚欢，落拓书生应邀拜访苏小小，结果苏小小慷慨解囊取出200两银子，赠与书生赴京赶考。苏小小恐怕解囊很多次了，皆因美女才女历来是看不准人的，这回，终于遇着一个争气且有良心的人。书生金榜题名，封为滑州刺史，赴任途中路过杭州，专程寻找苏小小。谁知苏小小刚刚故世，鲍刺史便白衣白冠去哭坟，冒着被天下人当成嫖客的风险，为苏小小择地立碑题字。

　　这故事本来足令天地鬼神先惊后泣。无奈后人画蛇添足，一定要将苏小小视作道德楷模，说她具有一种“视钱财如粪土”的品质。

　　哎呀，普天之下，可以“视钱财如粪土”的，恐怕只有皇帝女了。实在难为那些口不择言的文人——如果苏小小视钱财如粪土，怎么拿得出200两银子资助鲍仁，拿粪土资助他算了，那鲍仁不必成材了！

　　话说回来，“视钱财如粪土”的妓女，是所有男人都求之不得的。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扮演一位落难的芝麻官，那天，他身无分文，走进妓院大吃大喝，鸨母见他只看菜肴不看人，不知道他是饿疯了，只道他品味非凡，于是推出镇院之宝——美女如烟侍候他。如烟上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芝麻官闭上眼睛，猜猜她是谁，芝麻官当即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我猜你是一位玉洁冰清视钱财如粪土的姑娘……”企图以赞美来实施哄骗，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烟乘他闭眼之机，搜遍他的包袱，试图盗走金银珠宝，天知道翻遍包袱一文不名，如烟大怒，勃然变脸：“从前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一会儿，你肯定是一个伤残人士！”说完，即召人来，把芝麻官打成痴呆状。

　　世情本如此。只是世人大多要以春梦来解馋，便罔顾事实了。越穷酸的那个，越要夸人“视钱财如粪土”。回想一下古书里的爱情套路吧：穷书生落入末路之际，巧遇绝色女子，赢得赏识，不但免费吃喝，还可以和富商巨贾一样，享受温香软玉，末了，那女人必说自己不求金屋，不求富贵，只等有情郎……

　　胡搅蛮缠的，都是些一厢情愿的穷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