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艺版《赵氏孤儿》VS国话版《赵氏孤儿》
即便多年以后,如若回溯2003年的戏剧作品,驻于观众记忆的必定仍会是这两部鸿篇巨制的《赵氏孤儿》——它们夹缠在这年一场始料不及的被称作非典的瘟疫阴影中,秋凉时节才终于脱颖而出,走入观众渴盼已久的视野。
两部《赵氏孤儿》在导演调度、舞美设计、服装道具、音乐、表演上皆有不凡手笔,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具有震撼力的宏大氛围。在塑造中国当代戏剧的美学品格,探索新的戏剧模式、表现语汇等方面提供了可贵的实验范例。
从舞台风格上来说,北京人艺林兆华版简约、冷峻、高远,颇得东方艺术之精髓,而国家话剧院田沁鑫版华美、激越、缠绵,更具西方悲剧之神韵。在对经典的理解与颠覆上,林版追求圆融、通脱的虚无之境,以世俗智慧与生存哲学取代了原作的舍生取义,而田版充满了入世的激情与骚动,以被放逐的现代人的文化迷失感覆盖了先人的义不容辞。从情节与结局的设置来看,林版在叙事脉络上层层向前推进,田版则在新的时空架构与情感纠葛中迂曲徘徊。在最终面对责无旁贷的复仇使命时,林版的“孤儿”明智而冷漠地说“不”!因为“那都与我没关系”,而田版的“孤儿”则肝肠寸断地发出了“从今以后,我是孤儿!”的哀鸣。
赵氏孤儿复仇态度的变异成为改编的焦点所在,严词拒绝也罢,优柔寡断也罢,终究传递的是当代人的心灵讯息。在历史经典中,众人为保全赵氏孤儿的性命不惜前仆后继,其实并不仅仅是以“愚忠”留存了一缕赵氏血脉,而是试图用全部生命呵护道义与公正的存在,因此“孤儿”便成为一种绝不能被损毁与玷污的精神象征。现在将“孤儿”当作虚无精神与矛盾情绪的载体,这类改写本身已呈现了现代人的妥协逃逸与道德困惑,它做出了一种悲观的提示:春秋大义与当代社会真是太过隔膜悖逆了,那种杀身成仁、豪气干云的恢宏气度,衬托出的只是今人灵魂的极度贫弱和无底气,而对其更高意义上所蕴含的更纯粹的“人性”,现代人实在是读不懂,也不想读懂了。
两版“孤儿”的探索方向与艺术得失不尽相同,其中各有值得深入辨析的新异因素。林兆华导演似乎在这次重要的艺术实践中欲将其戏剧特色进行到底——以其举重若轻的技术手段对应于其举轻若重的精神内核,以繁复、前卫、高深的艺术语汇最终完成简陋、陈旧、凡庸的思想内涵,这几使林先生成为小话大说装神弄鬼故作高深一路戏剧时流之典范。而在这部戏中,此种特色恰为以极简物质包装而内藏春秋大义的原系统提供了一个全然相逆的现代参照系。田版的缺陷源于尚缺乏坚实的叙事结构和清晰的思想支撑,其戏剧节奏的调试仍须在与中国当代观众的不断对位中获得完善。
两台《赵氏孤儿》将在相当一段时期内代表着中国话剧艺术的最高制作水准,它们所蕴含的实践价值会对中国当前戏剧道路的开拓带来普遍性的启发,而它所暴露的现代人的精神软肋及其在艺术中的病态折射同样具有典型意义,足当引起警醒与反思。
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