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英若诚老师王兴东
死亡是一峰黑色的骆驼守候在我们生命的门口,在2003年的岁尾,将我们满族一代艺术大师英若诚先生驮走了。我从网上看到他悄然而行的噩耗,不知祭堂在哪儿,按照民族习俗,我要伏地磕头为之送行的。
日前,我参加国家司法部颁发的金剑奖,《法官妈妈》电影获得了一等奖。而我心中一直悼念若诚老师,为改好这个剧本他与我长谈过两个半小时,那是人大九届四次会议期间,他既要履行人大代表的任务,还带病看了剧本,并抽出时间,约我和尚秀云法官一同谈修改意见。当知道我也是旗人,话题便扯开了,七十二岁的老先生恨不能把自己一生从事戏剧的经验都讲授于我,从他那病弱之躯中,掏出的都是带血的真经,令我刻骨铭心。
那个黑色的骆驼将英若诚老师驮向哪里?我想,他一定去见老舍先生,九重泉路,老友重逢。当年若诚老师对我谈起《骆驼祥子》、《茶馆》时说,“老舍先生是我们满族的艺术豪杰,他写出那人物活生生的,语言是来自群众的语言,精炼准确,几句话就描画出一个人物,因为他熟悉生活中的人物,艺术的深刻,绝不是人为制作的,一定要有生活。鱼不离水,树不离土,你可不要离开生活!论风骨节操,老舍人格伟大,宁死而不甘屈辱,有大品格才能出大作品!”
那个黑色的骆驼将英若诚老师驮向哪里?我想,一定是跨海越洋,去会见他最钟情的莎士比亚。他给我讲了半小时的莎士比亚,提起《奥赛罗》,他说,四百年前莎士比亚就敢写一个黑人将军,果然美国现在出了一个鲍威尔,编剧不敢想像是成不了大师的,我研究一辈子莎翁,写剧本过程中要始终把握四个问题,悬念在不在?冲突有没有?环境找到没有?意外设计好了没有?没有意外就没戏看了,写剧本就是编剧与观众下棋,永远不要让他看到你的下一步,那才意外,让他猜到就没有戏看,这是死规。还是曹禺先生说过的一句经验之谈,写戏最管用的手段三个字:“反着写”。
那个黑色的骆驼将英若诚老师驮向哪里?先生满怀着对人民与艺术的大爱,揣上高深的艺术造诣,携着这些最具生命的真情将跋涉到何方?那次长谈,他还问我在思考什么题材,我说想写溥仪的第四个妻子李玉琴的故事,于是,他说起参与贝托鲁奇拍摄的《末代皇帝》的事情。他说溥仪一生都是戏剧,关键是怎么写?从一个女人角度来写,也许还是能出好戏的。如今这个剧本写出,尽管永远不会再得到他的指点,但是他对于我这个满族写剧本的后生寄予的期望,都融入我以后的剧作里了。七十二岁的老人传授他毕生做剧的真谛,传艺如传火,生命可灭,艺火不熄,这火焰将化作我写作的激情能源。
那个黑色的骆驼驮着先生向我走来,我再一次读懂他那明亮的目光。2003年12月30日上图为作者与英若诚两年前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