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锋著

　　二

　　西屏分开众人在施襄夏对面坐了下来，向他做了个请教的手势。施襄夏不太相信似的问大家：“他是本镇的人？”伯屏道：“是我三弟。他没下过棋，不过挺喜欢看别人下棋。 ”施襄夏不太高兴了：“没下过棋怎么下？这不是待客之道吧！”范西屏还是神色如常：“你随便让几个子试试？”施襄夏向施颜示意：“你和他下盘让九子棋，既然他这么想下。”施颜听说他是白丁一个，当然愿意抖抖威风，就坐了下来。范西屏向伯屏作了个鬼脸，装傻充愣地摆了九个黑子在棋盘上。施颜按让子棋的下法，大打贴身紧逼过分用强的战术。谁知两边子一纠缠接触，用强的白子破绽百出，反倒让黑棋冲得七零八落。下了几十手，白棋已是溃不成军。范西屏黑棋落枰时也逐渐加大了力量，变得掷地有声。

　　施襄夏见状在一旁冷笑道：“没学过棋能下成这样么？”伯屏和仲屏对视一眼也大感惊讶：“他确实从来没下过棋呀！”这时候施颜也发现范西屏在窃笑，她从来没有过被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她忘了自己着的是男装，使出大小姐的脾气，一把将棋搅了，然后站在一边生气。施襄夏寒着脸坐了下来道：“来，我让你三子试试。”西屏满不在乎道：“不让九个子了么？”众人见西屏搅局多少挽回了大家一点颜面，闻听此言都一片声地哄笑。

　　西屏于是在三个星位放了黑子。施襄夏见他让子棋规矩也不懂，只笑了笑，就由他这么放。依常理三子占了角上星位，白子第一手总是要占仅剩的一个角的。施襄夏急于给妹妹出气，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上来就挂黑角。西屏不急不躁，去占了最后一个角的星位。施襄夏若是冷静一点，很容易发现眼前的对手不是下手棋的着法。下手应上手，很少有脱先他投的，一局棋中若出现几次脱先他投，且争得了先手，至少也是个势均力敌的水平。

　　这一局施襄夏是赌着气下的，被西屏抓住了几处漏洞，竟以细棋结束。范西屏因还不熟点目，故胜负并不十分清楚，听大家都说黑棋胜了，这才嘘了一口长气：“哦，承让，承让。”

　　施襄夏略显失望，无意再下，但也不失大体道：“请教这位姓名。”“在下范西屏，幸会幸会。”见施颜鼓着嘴，西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那么小气吧，开个玩笑而已么。”

　　施颜却一抖肩膀摆脱了他的手：“会下就会下，为什么要出人家洋相！”西屏道：“若论真正下棋，确实没下过几盘。若论用真正的围棋下棋，这盘也就是第二盘吧。”施颜惊讶道：“那你是跟谁学的？”西屏笑道：“家里人从小就不让学，自己只好这么悄悄看会的。”施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的，怎么也不肯相信竟有这种事情。

　　施襄夏招呼施颜和大家拱手告辞，西屏到他们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那位年轻公子的姓名。那一对惊讶时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特别，老在自己的眼前晃。

　　西屏在观潮轩下棋回家后，二叔范子杰着实把他训了一通。他一赌气，回到自己家的老屋去住了。老屋在镇东一片廊棚之侧，也有前后二进，周边多小户生意人家，这些年因无人居住暂且租给小商户存放物事，各屋里都有一股混合的霉味。这天，他从二娘那里听到一段关于自己生身父母的故事。

　　他的父亲范子豪是范子杰的亲哥哥，在海盐做过一任县令，平生嗜围棋如命，素有棋痴的雅号。康熙四十六年，因为耽溺于不相干的一盘棋，失仪得罪了钦差大臣，丢了官。回镇后，越发消沉，整日泡在茶楼酒肆中跟人赌棋饮酒，不多久连家中生计也艰难起来，闹到时常要变卖他母亲周氏的饰物应付维生的地步。但他父亲竟能用变卖饰物的银子去旧书摊上淘购那些完全没用的棋谱。他的母亲最是贤慧，可也常为此和他父亲闹得不可开交。不过当着外人，她是一句口风也不漏，只是为丈夫遮掩周全。很长的时间，就是弟弟范子杰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状况。再说没多久范子杰就经大哥介绍到海盐去当书办，不常在家，对大哥一家的事就更不知晓了。

　　就在西屏的母亲十月怀胎、即将分娩的时候，范子豪那天正巧赌棋赌输了请人喝酒，又被人在酒桌上灌醉，延误了请产婆，致他的母亲难产而亡。从那以后，范子豪已不可理喻，几近疯魔。常到酒肆茶楼掀桌摔盘，最不能见的就是别人下围棋，他好好的就会冲过去把棋子砸得四散奔跳，弄得最后哪家茶楼都不许他进门，一来多远就有人报警，忙着把他轰走。后来有一天说是正来晚潮的时候不知他在哪里喝得大醉后失足掉在钱塘江里淹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西屏打开了各屋的门，自己咬牙打扫了大半天，才算整出一点眉目。

　　傍晚时分，二叔范子杰不放心来老屋看西屏，见他也没烧饭，一个人呆呆躺着发愣，叹了口气道，二叔也不想管你太多了，要是你真想下棋，山阴俞长侯是远近闻名的高手，我会托人写信让你带着。学成学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西屏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待续）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4年02月24日 第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