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
当史景迁（JonathanD.Spence）渐渐老去之时，作为一个深爱中国史的普通读者不免有着“广陵散将绝”的忧虑；看过卜正民（TimothyBrook）这本《纵乐的困惑———明朝的商业和文化》之后，紧压在我们心中的大石稍稍获得缓解，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呀！
上个世纪中叶，内地史学界“资本主义萌芽讨论”以来，关于明代商业发展及其对于文化、政治、社会风气的冲击的论文，车载斗量，数以千计。然而，所讨论或偏于一题，如“是否确为资本主义？”、“社会风气转移之意义”；或拘于一隅，如“徽商”、“江南城镇经济”等，卜正民此书可说站在这些讨论之上，截断众流，汇成一家之言。而其所以力能至此的原因，当与其“全球化”的问题意识，与“四季更迭”的书写策略不无关系。
本书由于卜正民巧妙的书写策略，以明人张涛的“季节变换”说法为切入口，每一章则以一主题人物为探索之始，由人而事而物，由草而树而林，镜头逐一变换，叙事铺陈有序，从南京城门上的一块砖头讲到海南朝鲜人的归国旅程；从漕舫的规格谈到农民战争……让人读得津津有味，仿佛触手即可碰触明人的生活及其困境。然后，也不自觉有些书外的困惑：为何“好看”的中国“史普书籍”（相对于“科普书籍”而言），多半都是出自洋人学者手中，史景迁的著作就不用说了，就连《叫魂》（Soulstealer）这样有趣的书，也是出自孔复礼（PhilipKuhn）手中。惟一让普通读者印象深刻的《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虽是中国人，说到底却也是以洋人的发问方式探索而得的。
同样是撰写中国史，到底洋、汉之间有何差别？卜正民在本书中文版序言中有着某种程度的透露：“作为一个外国人，我的看法也许会妨碍我捕捉构成那位中国人生活经历的某些细节，但它同时也替我免除了那种基于当代中国人生活经历而自认理解他的幻觉……但对明代中国来讲，我们都是陌生人。作为一个清楚知道自己是那个世界以外的人，我有着静观整个明代社会和文化风景，而又不必将明人的选择带到我自己生活中去的优势。”这是一种绝大多数中国历史学家所没有的奢侈品。
关于历史叙事的“真假”问题，到了今天，大致已不成问题。但对于“论述有效”与否的关键，从卜正民这段话看来，有时候，自觉或不自觉地涉入反而是一种负担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耶非耶？或许涉及东西方史学传统，尚待更多的证明。不过，将此书与费镇钟《堕落时代———明代文人的集体堕落》（立绪出版）一书对比阅读，或许会对于卜正民这番话，有更深刻的理解吧！（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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