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电影即将迎来百年华诞,“实话实说”的小崔开始追忆老电影——除了根据总体创作意图剪辑下来的电影片断外,其历史背景、创作过程、幕后花絮等,都成为解读那段电影史的钥匙……解读《电影传奇》本报记者杜仲华评论家 夏康达 影评人 孙蕾
自从央视名嘴崔永元淡出《实话实说》,偶尔在《小崔说事》中露把脸之后,便听说他将主要精力用于制作一部长达200多集,可连续播出数载的《电影传奇》上。
已经播出的十余集《电影传奇》,可视性参差不齐,舆论界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以一种全新的原创的形式,揭开了老电影的冰山一角,具有一定的史料性和观赏性。为此,记者与评论家夏康达、青年影评人孙蕾进行了一次漫谈——
对电影史研究有何意义
记者:孙女士,听夏教授介绍,你是电影文学专业硕士,不仅对中国电影史颇有研究,亦与崔永元有所接触。我原以为,《电影传奇》不过是一档娱乐节目,看过几集后才发现:它的创作态度严谨,既有史实的考证,又有对依然健在的编、导、演人员的专访,从而拂去某些尘封的历史,带有“解密”和“抢救”的性质。你认为它对中国电影史的研究有何意义?
孙蕾:中国电影诞生有99年的历史了,拍摄过的电影已经难以计算,有些电影成了过眼云烟,有些成了经典。但没有哪个时期,像建国后十七年的电影那样留给整整一代人如此深刻的记忆。电影对于崔永元、对于很多人,是那个时代惟一的精神乐趣。简直无法想像在那些娱乐匮乏的年代里,如果没有那些老电影,人们的生活将变成什么模样,很多老电影也成了历史的写照。《电影传奇》的确不应该简单地将之归类为娱乐产品,它对中国电影史做出了自己特殊的贡献。
随着中国电影即将迎来百年历史,很多人开始纪念电影,怀念电影。的确老电影是需要拯救的东西,除了保存下来的电影拷贝以外,它的创作过程,也是我们解读那段电影史的一把非常有用的钥匙。
比如《李双双》里经典的情节,李双双将孙喜旺推倒在门口,这个情节在《电影传奇》里被反复放映,从随后的创作访谈中我们得知,大家闺秀的城市姑娘张瑞芳第一次出演这样一个泼辣型农村妇女,能不能胜任,以及在如何处理演员的表演上,编导们曾经出现过分歧和担忧。编剧担心张瑞芳的演技会放不开,而导演却担心戏会过火。这些是我们从任何史书上无法找到的创作之谈,使我们进一步了解到一部电影创作背后的艰辛历程。
再比如,《董存瑞》中的英雄原型原来是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战士;雷锋原来也是有女朋友的。但是在那个年代的创作中,英雄是不能有儿女情长的,这些本可以更加丰富人物形象的素材被无情地删减掉了。这些是我们研究一部电影作品的背景,更是研究那段时期电影风格的有力证据。
很多艺术家冒着“犯错误”的危险,坚持自己的创作主张。比如在《冰山上的来客》中,当时针对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提出的修改意见,认为这样的歌曲不健康,导演这样的创作“是在犯错误”,而导演坚持说“就让我犯一次错误吧”。结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成了万人传唱的经典歌曲。今天我们从《电影传奇》中看到这些历史的回顾,在感叹当时艺术观念确实过“左”之时,对老一辈艺术家的态度多了一份敬重。
崔永元也反复强调环境之于艺术境界的制约作用,并以此表达自己对老一辈艺术家的理解。在追求“政治上无过”的年代里,能拍出这样的影片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我们解读电影史,除了电影作品本身,它的创作环境显得尤为重要。
现代世界电影史的学术动向,也已经从单一的研究作品、作者过渡到将电影放置在更为广阔的背景下,从社会、经济、技术、美学等多角度研究电影的历史。在这一方面,《电影传奇》与泛电影研究动向不谋而合,颇有点“新潮”。
化装主持,创新还是“卖弄”
记者:在《电影传奇》中,崔永元经常化装成剧中人,重现和解说着当年电影中的场景,初看觉得有些滑稽;看惯了,又觉得它是在有意强调主持人在节目中的作用,造成一种“间离”效果。夏教授,您认为崔永元的做法是创新呢,还是一种“卖弄”?
夏康达:众所周知,小崔以招牌式的调侃和坏笑成名于谈话节目《实话实说》,但《实话实说》多少有些照搬国外脱口秀的形式,而《电影传奇》则是小崔为自己量身打造出来的,在形式上可谓独一无二的首创。
在《电影传奇》中,崔永元不是重演老电影,也不是卖弄自己的表演天分,而是一次“化装主持”的尝试。精神焕发的小崔在《电影传奇》第一期节目《林海雪原》中,以三条线索并进,把主观视角第一人称的“崔永元”(我),虚构成《林海雪原》的“杨子荣”(他),以全知视角的第三人称叙述,用自己的重现表演引观众入既定情景。“杨子荣”又时不时地以现实的“主持人”身份进行“串场”,把对导演刘沛然、演杨子荣的王润身、演白茹的师伟、演少剑波的张勇手等一干老演员的采访和老电影、样板戏中的经典片断交错展现,并在层层推进的采访中延伸搜索历史上杨子荣的真人真事。而全身心投入的小崔和其他叙述者又以第二人称面对摄像机说:“告诉你,这就是我要讲述的杨子荣。”这种结构的电视节目和主持风格确实比较新颖。
每时每刻,小崔都在无声地提示观众“我就是那个扮演杨子荣的崔永元”,只不过,正是“杨子荣”的形象模拟才模糊了观众历史和现实的心理界限。作为主持人,小崔又趁机不露痕迹地把自己和别人的语言串联、历史知识和判断经验等诸多因素掺入“杨子荣”真实事件的本身,扩充了观众当年看小说、样板戏和电影留下的记忆空间,也造成了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观众定位:感动的仅是老影迷吗
记者:有一点我始终困惑不解:生于60年代的崔永元,当他能看懂电影时,已是“文革”时期,十七年的老电影几乎都被打成“毒草”;因此,他怎么会痴迷于老电影,并如数家珍般地讲述它们幕后的故事呢?难道成长于改革开放新时期的这一代人,也有怀旧情结吗?
孙蕾:饱尝过压力的小崔曾经说,创办《电影传奇》,一为救赎,二为怀念。其实,看完《电影传奇》的第一期节目,除了该为小崔在叙事手法上进行探索表示尊敬外,更为他钟情十七年电影的情结而感动,这种执着的迷恋似乎是那一代人的一种集体回忆。二十世纪60年代出生的小崔曾谦虚地说,这档节目在四五十岁往下的观众中不会太引起共鸣,实际上,怀旧浪潮往往会起到示范与连带效应。一家人围坐电视机前,老一代想过去看今朝心潮澎湃,“新人类”也未必不会被感动。
夏康达:精品老电影,即便由于时间的流逝显得与时代格格不入,但生活中的激情却永不落伍。小崔平实地操控着这些历史中的碎片镜头,让杨子荣的后人、仍然美丽的秦怡、带着一口胶东半岛方言的老战士,亲口为观众讲述比电影更精彩的幕后花絮与历史风云。“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已经唱过几十年,可从来不会有人超越电影中铁道线上的游击队员们的歌声。动听,因为珍贵的历史才铸就永恒的美丽,崔永元和真心喜欢老电影的我们,在向老电影致敬、向老演员致敬的同时,也在感怀着记忆中那个火热年代的激情。
娱乐性:新颖的“杂烩”
夏康达:《电影传奇》综合了多项电视节目类别,观众在这个节目中可以看到老电影、老纪录片等一些珍贵的电影历史资料,还有访谈、资料、回顾、表演、讨论等,形式非常新颖,应该是观众从来没有见过的。
《电影传奇》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既不是电影也不是电视、专题片、谈话节目……从《电影传奇》所涉及的内容及表现形式看,其实这更像是杂糅了多种电视表现手法的“大杂烩”。据说这208集的电视节目还将陆续有名角登场,有著名的主持人王小丫、和晶、敬一丹、王雪纯、贺红梅、罗京等前来捧场,还有更多影视明星和名导。所以应该说《电影传奇》实际上也还追求着娱乐性。
虽然崔永元对老电影特别喜欢,但他做这个节目绝不是为了过瘾,票一把;你能感觉到在这个节目里更重要的是老电影,而不是崔永元本人,他只不过把自己当个药引子。而且在表演后,他还让观众对应着重温了一遍原汁原味的老电影,这就证明表演并不是他的个人自恋行为。当然,崔永元的表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引发那些不关注老电影的年轻人的兴趣。
看多了会不会感到厌烦
记者:在我看过的几集《电影传奇》中,像《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等,确实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拍摄内幕甚至史实;但也有些电影,如《柳堡的故事》,用大量篇幅表现那首“文革”中被江青批判的“黄色歌曲”《九九艳阳天》,内容就颇觉单调贫乏。因为十七年电影中真正够得上“经典”的只是少数,所以,我担心这200多集中,恐怕会有相当一部分是凑数的、可视性较差的。
夏康达:有这个问题。尽管有些经典电影的片断我们已经很熟悉,但是200多期节目要做的电影,未必都是我们熟悉的电影了。另外,一下子做出200多期,准备播上四年,看多了后,这样的形式会不会令观众感到厌倦,还能不能继续吸引观众,产生共鸣,我们不无担忧,尚需拭目以待。另外,这个节目基本上是在很严肃地讲述老电影以及老电影演员乃至生活原型,资料很翔实,问题在于这是观众熟悉并期待的崔永元吗?《电影传奇》中崔永元不当主角了,离开了他所擅长的演播室,也不用幽默的话语贯穿始终了。如果《电影传奇》目的仅在“再现历史、探寻历史”,看点在于忠实讲述电影这个要素,那么由机智幽默的崔永元来制作,虽然利用了其个人的影响力,却忽略了节目本身与崔永元个人在大众中形象的巨大反差。也许在崔永元的节目中,观众更想看的是崔式幽默,而不是电影资料。作为一个品牌形象鲜明的主持人,轻率地改变风格实在是对自己的一次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