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苏七七
“最好不要太多地追究事件的含义、或者琢磨怎样去加以解释,不然你就会因恐惧而不敢让事情发生。心理学摧毁了神秘感和一些魔幻性特质。它能够被贬低为某种神经官能症和其他东西,但它目前的名称和界定却使之丧失了神秘性,以及体验巨大和无限的可能性。”
这是大卫。林奇的话。而他的成就,正在于他能够通过影像与声音的叙事,达成对记忆与幻想的再现,而记忆与幻想,只是表达不同时态下的物理心理同质状态的不同词汇。———如果不把话说得这么拗口的话。林奇有一种将现实与梦魇混合的能力,现实如同梦魇,梦魇也是现实。当人通过理性在二者之间设置起横隔时,他以直觉让现实的玻璃杯忽然像达利画中的钟那样熔掉了,边界消失,液体流溢,我们不能不慌张、恐惧,可是隐隐地,却在体会着暗昧却又放纵的快感。
于是在大卫。林奇的片子中,我们很难追寻着情节的逻辑往前走,有一条明朗的单行道,他是混乱的,诡异的,变生枝节的,中途转向的。他抛弃了线性的逻辑,是为了获取总体的、整体的“氛围”。———当通常的影片通过情节的进程保持着叙事的张力时,林奇通过准确的情绪传达,通过隐密欲望的揭示来扣人心弦。在《妖夜荒踪》的最后有这样的一段,看上去像是弗雷德的臆想:一支枪指着艾丽丝,艾丽丝面对着艾迪,一件一件脱去了衣服。她像是被挟迫,可又有着隐隐的胸有成竹,甚至有着内在的愉悦。弗雷德从臆想中得到了怎样的快感呢?
他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恐惧。
当他置身于暴力与色情之外时,得到了一个旁观者脱离了恐惧的快感。他体会到艾丽丝的恐惧与艾迪的恐惧,在暴力与色情的交锋与合作中,肉体与精神在咝咝颤抖。
从录像带中发出的这一幕,是弗雷德的最成功的想象。
他终于在缺席中得到了快感,可是因此,也更加茫然。
弗雷德此时的视线,几乎可以理解作林奇爱好者的视线。林奇有着一种优越的平衡感:在恐惧与快感中找到平衡,并且将内心的巨大茫然在声色之娱中得到释放,《我心狂野》中狂野的孩子,伤痕累累后在歌声中得到了未来。如果说他们得的是与自然与历史隔绝产生的现代焦虑症,那么慰藉他们的,是直接诉求于身体的艺术与美,———暴力与色情是这种美的基础。而林奇的另一个优越之处在于:他的感受很少受到道德的制约,因此有着坦荡的面目。“在将色情狂囚禁于绝路的普通人和从绝路中觅到出口的色情狂之间,还是后者对自身状况的真实性与逻辑性了解得更加透彻,他有最深刻的理解力,能够通过帮助普通人改变一切理解的条件来帮助他理解自身。”———从莫里斯。
布朗肖的这句话出发,大卫。
林奇的确更了解人心的真实与逻辑。他有一个艺术家需要的自由天赋。不受程式的束缚,道德的束缚。他迷失,但他不虚无。这也许是他感受而不反思。他坚定地立在感觉之上,不容思想将之掏空。
对于秘不可宣的梦魇,大卫。林奇有着良好的表达力,这也许还归功于一个艺术家的坦白和想象。他是一个导演,也是一个摄影家,画柔和暗淡的半抽象油画,举办过画展,撰写歌词,制作唱片,还为报章画漫画。在影片中他也常常身兼多职:导演、编剧、摄影、剪辑、制片人、音响设计、歌词作者、特技效果和动画设计。对于好莱坞来说,他是另类,但对于先锋电影来说,他还像是好莱坞的成功人士。他不太有边界。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事实上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又坚定的控制力。他看似离经叛道不可接受。但事实上,人们总是在震惊与困惑之后接受了他,最后,“林奇主义”成了时尚。
这本厚达四百页的《我心狂野———大卫。林奇访谈录》是一本认真的对话集,提问的人是内行,回答的人也并不敷衍,但是相对于林奇华丽诡奇的视听语言来说,文字显然没有那样的魅惑之气,这本书像是为林奇的爱好者与研究者准备的。它提供的,更多是影片之外的东西,对于理解林奇的平衡感是怎样形成的,控制力是怎样达到的,有着参照性的意义。
至于看林奇的电影,应当坚持用“直觉”。他说:“电影中最迷人的恰恰是那些某种程度抽象化的、感觉的和需要用直觉来进行把握的部分,你知道你不能在电影院中用麦克风问每个人‘你明白那件事吗?’观众能带着一种奇异而美妙的感觉走出电影院,这种感觉会在他们身上持续下去,并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神奇的门,这才是电影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