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刘霁
说到白先勇,人们多半会想到他的父亲白崇禧将军,排行第五的他,白皙清秀,实在不像一个将门之子,更何况他还爱说爱笑,性格有如春阳,倒是像母亲更多些。也只有在他的文学作品中,人们才能感受到他承自父亲的冷静理智。他的小说感性而节制,尽管主题与选材多有相似,但在写作手法上的尝试却从不停止,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小说寻求一个最完美
的形式。而他写作的缘起,实和他天生的敏感相关,他曾说过,之所以创作,“是希望把人类心灵中的痛苦变为文字”。1957年对他而言,是关键的一年,二十岁的他放弃了水利工程专业,转考台大外文系,选定了文学为自己一生的追求。
童年的经历与阅读,是白先勇一份不自觉的先天财富。跟随父母从广西、重庆、上海、南京、香港、台北……
一路漂泊。今朝转瞬即逝,欢宴眨眼散席,但人生的戏台却还是在不停转动的。如此种种,成为白先勇笔下挥之不去的主题与情绪,并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强烈。早期以《寂寞的十七岁》为代表的一系列作品,尚是一场青春期的告别表白,刻画了一批感性而懦弱的失败者,他们过于流连逝去的光景,因而在现实中举步维艰。彼时的白先勇正就读于台大外文系,欧风美雨熏陶下,与欧阳子、陈若曦等人共同创办了《现代文学》杂志。在写作上尤其重视西方技巧的尝试,作品内容绝大多数是取自于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写作上的中西合璧,初现端倪。之后白先勇赴美读书,在异国他乡,重新拾起童年埋下的伏笔,穿梭于中国古典文学与西方现代经典理论之间,以“纽约客”的身份完成了一组书写,这更像是一场虚弱的狂欢,我们看到了一群“谪仙”,从台北到纽约,从青春到迟暮,由繁盛到衰败,仿佛流星在天际划下的轨迹,最闪亮的一瞬早已消失,那样不情不愿地拖曳着,终无法挽回下坠的宿命。
与此同时,白先勇展开了自己最圆熟的书写,即台北人的第一篇《永远的尹雪艳》。
“台北人”既是他自己的一个身份界定,更是他小说上的一个界定,至此,时光流逝与人生如戏的主题,在他的作品中,开始走向成熟与定型。尹雪艳以其不衰的美貌与无穷的魔力,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形象。魔也好,幽灵也罢,她仿佛超脱了时间空间的双重界限,在高处静静地注视着众生。任世事变迁,人间聚散,她始终是她,既冷眼旁观,又悲天悯人的她,这个她又何尝不是白先勇?他的观望与怜悯,他的清醒与沉醉,他的执迷与虚无。“台北人”尹雪艳永恒的底色,就像是世间永恒的底色,银白素净的,如雪落大地,把荣华、贫病、喜悦、痛苦、泪水一一埋葬。
可以说,白先勇在“台北人”系列的书写中,依然深受西方,尤其是福克纳的影响,同时一变福克纳笔下的怀旧为自身所背负的五千年文化传统的乡愁。在《游园惊梦》中,传统叙述加入意识流的手法,西方和东方,传统和现代,不着痕迹地融入到昆曲的唯美意境中。
往昔与今日交错,现实与戏剧重叠,不长的篇幅里容纳的又何止是钱夫人等一干人的半生?“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耳熟能详的唱腔里,徘徊不去的是全人类对于青春逝去、时光不再的惆怅。倘若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又怎能不让人一晌贪欢?莫怨贵妃偏要醉酒,她怕是也知道,长生殿里的誓愿,长长长不过一晚,她的容颜还能盛放多久?莫怪钱夫人也要拼却一醉,那清亮如珠的岁月已经消失无踪了,今夜的她,竟连一曲《山坡羊》都不能够了,岁月的风尘掩埋上来,口未张,声先断,你让她怎能不佯醉一场?
迷幻的意识流书写、频频的今昔切换、细腻幽隐的心理叙述,将这样一部小说搬上舞台并非易事,然而白先勇执意要圆自己的戏剧梦,来“为逝去的美造像”。于是,《游园惊梦》、《玉卿嫂》、《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等纷纷搬上舞台、屏幕,将文字书写延伸至声画影像。而白先勇也在过足了戏剧与电影的瘾之后,彻底地投入到对昆曲的“向来痴,从此醉”中去。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日益衰亡的痛心疾首,终于演变为一场真真切切的“复兴运动”。
是的,“复兴运动”从昆曲开始。白先勇作为一个昆曲推广者,重又出现在公众的视线内。这次是杜丽娘的《游园》与《惊梦》,也是白先勇最真切的青春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