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出门在外 王小妮语 言
任何两个路人使用他们的方言吵架,旁观者都很难完全听懂。所以,我相信年轻的电影导演贾樟柯所说:他刚从山西到北京,听不懂北京人说话。我出生的那座城市向北20公里,两个农民说“夜格儿夜黑儿”,我就曾经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意思是“昨天晚上”。
去陕西佳县,假如没有西安朋友做翻译,根本无法听得懂陕北榆林口音,谁知道当地农民当年朗读“东方红”会是什么调儿。
听得多了,才发觉方言是宝物,生动鲜灵,都是活蹦乱跳着的。河南人把做事不牢靠不地道叫“真是没材料”。形容人的综合能力不够,他会说“模儿不中”。想像人是模子里扣出来的,模具不过关,产品自然难合规格。各形各色的方言极端地活跃在它的空间里,这时候突然听到大喇叭说话,所谓的字正腔圆,干瘪枯燥公事文书简直没味道没兴致。
二十多年前,我进大学,被分配学习日语。刚恢复高考,教师匆忙开课,给我们配备的日语教师本身是俄语专业的。大家学得艰难痛苦,还经常恶意嘲弄老师,说他那发音不是纯正东京腔,土里土气的大阪口音。十几年后,真去了东京大阪,日本语忘得惊人的干净。在地铁站匆匆忙忙问路,猛然冒出一句,居然是从没说出过口的广东话。这算什么语言能力?粤语混充得了日语?
就是这样的人,被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只会三句德语,五句英语,实在不想说,没张嘴先想到假洋鬼子。热心的留学生帮我写了一些汉语德语对照的日常用语卡片,实际上一次也没用到。我迅速发现了沟通的捷径,图画才是真正的世界语。
在凡尔赛宫一家露天酒吧,给我们端上了咖啡却没拿牛奶,于是叫来服务生给他画一头牛。那小子高个儿,俯下身不懂看图,只会笑,没办法只好给牛添画乳房,他还是不懂,今天的巴黎市民如此没有艺术鉴赏力吗?最后被迫画出一串下落的三滴奶,他才恍然,欢快奔跑着去取奶。他是我们几个月里遇到的最迟钝的对话者。正在白话郑平一支老歌
在一个街道的拐角听到了一首老歌,其实确切地说是听到一种熟悉的曲调。因为我一直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去认真听过它的歌词,很确切地说,说不上喜欢,我只记得这个曲调和旋律。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过,当然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更是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让我用心去听过,当然可能是我周围经常有人听,我也就被动地记住了。
一些曾经是朋友的人,一些曾经因为平常而熟视无睹的景物,突然在时隔多年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地被什么东西从年代的尘土里拉出来,感动我们的并不是它的本身,而是和它联系在一起的生命的痕迹。
小时候,家在一条小巷子里,顺着小巷子往前走,可以走到一条宽敞一些的街道上,在小巷子的门口,有家杂货店,主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别人叫他三大爷,我叫他三爷。据说三爷原来是一个什么大学的老师,因为犯了错误被遣返回来的。我喜欢去他的店里玩,是因为他的店里用来包糖的纸都是一本一本的旧书。我就是从他那里第一次读到了《青春之歌》和《我的大学》,还有很多小人书。
想不起来是哪一年,我回家时看见店里换了一个小伙子,家里人说三爷去世了。再过了几年,那个小店也没有了。再过了些日子,连小巷也拆除了,一溜整齐气派的商店,卖时装和手机的都有。
从来没有想过有意去纪念一下三爷和那个小杂货店,甚至从来也没有把那些已经再也没有了的东西和自己的生命联系起来。就像这首今天突然袭来的老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一首歌,当然我更不会有意去记忆去收藏,我甚至可以在任何一天的阳光下确切地告诉自己我想不起来它。
我愣愣地站在街道的拐角,那只是曾经听过的旋律因为年代的阻隔变成了一种熟悉,一种曾经的平淡仅仅因为熟悉亲切起来,好像在远离故乡的地方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在说着家乡的方言。我走进放着这支歌的商店,装作在看店里的时装,让那曲调更近地从我的身体上流过。职场红楼沈威风陪跑直到花事了
小时候最怕体育课跑800米,看到跑道就脚软,老师一吹哨,我就主动排到最后一个,越跑越慢,等到所有人都跑完了,我还一个人吭哧吭哧在那儿绕圈现眼。我那时候学习成绩倍儿好,就体育不行,其实也不是体育不行,就跑步不行,其实也不是跑步不行,就是超过了400米不行,结果就当不了三好学生。老爸跟老师都特着急,就给我出主意说,不要一开始就心虚,主动跑到最后是没有志气的表现。要一开始就往前冲,跟着第一跑,就算慢慢往下掉,也不至于慢得这样离谱。
我犹犹豫豫地去了,随着老师一声哨响,800米考试开始了。本人眼一闭,心一横,也没给同学们让道,率先就冲出去了。一看前面没人,心想坏了,老爸可是让我跟着第一跑,没让我跑第一啊。于是又慢了几步,让过了一两个,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地往前晃———竟然没有被落下。我越跑越惊讶,操场旁边的同学们都忍不住鼓噪起来,大声质疑我是不是吃了牛肉。那次考试的结果是,我竟然最后甩开步子甩下了所有人(偷偷坦白一句,我们考试是5个人一组跑的),跑了个第一。后来想了很久想不明白道理,最后以我寒碜的物理知识我总结是因为跟得近,前面的人帮我挡住了风,所以我阻力小。
我这个理论后来一直没有空儿拿去请教我的物理老师,当然我也不想毕业这么多年以后再去气他一次。不过这个理论在我日后的学习和工作生涯,以及看电视电影生涯中,无数次地得以证明正确。
比如说怡红院的丫头们,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就有十几二十个,最耀眼的是谁?有人说是袭人,有人说是晴雯,反正就是她们俩,斗得最凶的也就是她们俩。争什么呢?不就是争个宝玉吗?袭人得到了他的身,晴雯得到了他的心,但是最后得到姨太太身份的是谁?是一路陪跑的麝月。麝月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袭人的贤惠识大体,她有;晴雯的伶牙俐齿,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为什么自下而上的攻击力都集中在袭人身上,自上而下的攻击力都集中在晴雯身上呢?也很简单,袭人名不正言不顺,就摆出母仪怡红院的姿态,惹出众怒;晴雯溜肩膀水蛇腰,没事插着腰在园子里大骂小丫头,在正经主子眼里,就是犯忌。
麝月未必是有意为之,拿袭人、晴雯两个当挡风玻璃。不过事实还是这样,只有她这个陪跑的,熬到了“开到荼縻花事了”的那一刻。域外杂记刘媛巴黎一夜
五月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来自中国南部的留学生。他们住在蒙马特高地附近,因此特别推崇圣心教堂的钟声。尽管被他们说得有些心动,但考虑到那一带人员复杂尤其又需要夜游,还是没去。之所以如此小心,只因为来到巴黎之后,我发现只要晚上出门,无论你在拉丁区的咖啡馆还是蒙马特的跳舞厅,也不管你衣着艳丽还是素面朝天,总会遇到寻找一夜情的法国人。
去年秋天,曾和一群女同学出去跳舞。前三支曲子过后,身边的女孩子们就各有所属。凌晨两点钟,我坐在舞池边上的座位里。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突然凑了上来。他用低沉温和的声音说:“我想和你过夜。”我听见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随后马上声明:“我是中国人,对不起。”
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找了这样一个理由。语言学校的中国同学曾告诉我,他学会的第一句法文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想和你过夜”。也许在法国,“我是中国人”并不足以说明“我不喜欢一夜情”。
对于一夜情,巴黎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担忧和顾及,但这与爱情没什么关联。本学期考试前夕某同学举办生日会,当天寿星女爆料说,自己曾在双叟咖啡店遇到一个男人然后共度一夜。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问她,你注意卫生了没有?他看起来不像变态吧?只有刚到巴黎的王鑫问:“那,你爱他吗?”全场人听到这句话都笑了。
最近,在学生食堂吃饭的时候,我遇到了年轻的王鑫。闲聊的时候,他讲了自己的生活和感情经历。23岁的王鑫来自福建,他和女朋友是出国前偶然相识的,从认识的那天就面临着分别。巴黎与福建的距离足以割断刚刚萌发的爱情,无处不在的诱惑也可以淹没纯正的感觉。但在时空阻隔成为现实之后,王鑫说,自己要坚守阵地,一直等到女友办妥留学手续。这是一次全心付出,他期待着圆满。
望着窗外如火如荼的炎夏,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很多人23岁的时候,都曾坚守爱情期待圆满。大家说着同样的誓言,许着同样的心愿。但全心付出之后,人们慢慢学会了保留,人们渐渐懂得了怀疑。直到有一天,寂寞的男女徘徊城市夜晚,最终被一夜情猎杀……
王鑫的MP3里始终留着一首老歌,这是为了纪念与女友在北京的分别。他说,你听听,一定也喜欢。我接过他的MP3,听到了《北京一夜》,不知道这首歌能保存多久,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变成《巴黎一夜》。工厂故事翟海林偶然失手
进厂第一天,接受安全生产教育。当时的生产部长教育方式别具一格,最后一天讲课时,叫来几个老工人,这几个老工人神色茫然,不知道部长要他们干什么。部长要他们到前台,然后把手都举起来。我们最初愣了一下,接着轰然而笑,这几个老工人十个手指都不全,最少也缺一个食指。老工人明白过来,骂部长:“有这么涮人的嘛。”部长显出得意之色,接着呵斥我们:“笑什么,你们工作时,不留心,就得和他们下场一样,缺了指头,连媳妇都找不着。”这种教育直观而恐怖,令我进厂后,好久也不敢接近那些轰鸣的机器。
如果你偶然遇到一个人,这个人缺指头,十有八九在工厂工作过。木材厂更是如此,有的是被压刨削掉一食指,有的是碰在锯上切下几个指头。车间主任老段,某次喝酒时,忽地记起,当天是自己食指阵亡N年纪念日。于是全体起立,为他的食指默哀,场面滑稽。
一次,车间全线检修,找出一堆废料,班长大江让老程把这些粗加工一下,以后也许能用上。老程打开“四面刨”,一块一块向机器里送木板。车间里其他人都在打扫卫生,机器声太大,大家也都无法说笑。突然我隐约听到老程大叫一声,回头一看,老程手插在机器的压辊间,大江就在老程身边,冲过去按下“紧急停止”键。机器平台升起后,老程食指和中指都少了一节,压辊挤住的伤口立刻放开,血如箭一般冲出一两尺远。老程脸色惨白,大约疼傻了,嘴里只是说:“我没留神,我没留神。”
送老程到医院,医生看着老程血流如注的伤口,不紧不慢地招呼护士打麻药,包扎伤口。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老程这点伤,和那些掉胳膊断腿少脑袋的比起来,太小儿科了。这边包扎伤口,那边车间主任骂班长:“全线停产,为什么单让老程开机器?这月全车间的安全生产奖都没了。”我心想,老程要听见这话,哭的心都有,手指没了,还影响了全车间人的奖金。护士出来骂车间主任:“吵什么,出去。”
老程出院后,手指少了两节,这在木器厂属平常,也不影响干活。只是老程不能见那台“四面刨”,一见“四面刨”就全身发抖。还总爱说:“我没注意,偶然失手,真疼啊。”班长大江听了这话说:“你有资格伸出双手教育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