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傅月庵
书评难为,理甚易明。
评论是死的,人是活的。作者多,读者更多,以一人而要说服众人,智如诸葛孔明,舌战群儒,都还要费尽唇舌,更何况网络时代里,人人都可发声,“高贵的阅听人”正随时
瞪大眼睛看着你,准备在你一个失言(或他一个不爽)时,好好地来“公审”一下你的“私评”呢。
若仅是“小心,恶人就在你身边!”,那也就罢了。偏偏“阅读”一事,天生带有几分主观成分,张三之美食,往往即为李四之毒药,“没有理由的爱”乃所以为“粉丝”(fans)的要件,而哪一个作家没有几个“粉丝”、“亲友后援团”
的?“讲好别欢喜,讲坏别生气”,昔日算命仙常要如此奉劝临摊一试者,讲求互动的时代里,顺了姑心,肯定逆了嫂意,让人“别欢喜,莫生气”的真话书评,只怕都不容易说出口了。
“如果你问一名工作中的作家,他对于书评家有什么看法?那就像问一盏街灯,对于在它身上小便的狗有什么感觉?”自从人民当家时代来临之后,剃人头者人恒剃之,类如JohnOsbourne这样不太敦厚的话,车载斗量,如果你不能一笑置之,且坚信“水分实有助于灯柱之屹立”的话,算了,最好还是别提笔写书评吧。
媒体爆炸的时代里,讲真话的书评既为非常之事,于是便不得不待乎非常之人。能接受此一天降之大任者,除了宠辱不惊心脏够强外,当还有几个必备条件:一是文笔要够好,有条有理,能用简单的话把这个、那个艰深的理论说得清楚明白;能用短短千把字的篇幅,把观点论证得有头有尾。“给个说法”的最低标准,是要给个“看得懂的说法”,而不是以“缠夹术语”
来吓唬人的。此之外,如其更能有些文采,让人于“老吏断狱”的判决文中,还能感受到一丝“诗教温柔”,那当然更好了。
二是脑筋要清楚,视野要宽广,见树也见林,更要有“自知之明”。媒体爆炸的时代,正是迫切需要“媒体名嘴(名笔)”的时代,评论者千万不要强不知以为知,知了“文学”,就以为“非文学”我也一定懂。于是评完文学论政治,写完书评写球评,最后则美其名曰“文化评论”。闻道无先后,术业有专攻,书评家若不能谨守“书评”一路,心有旁骛走久走远,其不岔入歧途,误人误己者几希?人贵自知,不能自知就无法敬业,书评虽小道,却也很需要“尊严与自重”。
三是要甘愿做小,莫以善小而不为。如上所述,书评难为,要修辞要识见,要举重若轻,还要宽广深入识大体,这样的人才,民间少有,多半还得学界中人优而易为。如其没有一些使命感,缺乏对“书评”
的一点温情与敬意,相信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在报章杂志写千字书评,比躲在象牙塔里挥洒数十万字论文更有(或同样有)意义,只怕也不能写得好,写得久了。
李奭学是非常之人,文笔好心脏强,脑筋清楚,视野宽广,文学事外难得开口说有无,甘愿做小为民服务,于书评一事,真是有温情也有敬意。从1991年到2003年,评论了六十余位作家近百本作品,辑成这本《书话台湾》。
有这样的书评人(相信我,他不会想当“家”的),是台湾,也是华文世界之幸。这本书,与其说是“了解当代台湾文学面貌”的“书评文集”,倒不如说是让人知道“好书评是何面貌?”的“书评范文”。想看“雄深雅健,生气勃勃;捧读再三,不忍释手”的文章,学习书评之道,请看此书!细看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