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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此处查看其它图片文／石 寒
爷爷制作的皮影都是何志明的宝贝
“大人搞得细人挪（方言，音ｎá，即动），细人搞给大人呷；大人搞得细人跳，细人搞得大人叫。”在望城地方流传的这条民间谜语，谜底就是皮影戏。
当皮影在城市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在农村它却仍然是活色生香的娱乐粮食。乡里乡亲农闲过节的夜晚，艺人操纵身长尺余的皮影小人，演唱湘剧或者花鼓戏，活灵活现、五颜六色的皮影紧贴着暖黄色白炽灯照射下的幕布，上演着五朝六代的忠臣义士、才子佳人。
艺人玩活皮影，皮影养活艺人。那条谜语所讲述的就是这样一种民间土生的文化生态状况，一种温暖的命运依存关系。
我们这次的采访对象是一位民间皮影传人。他叫何志明，望城人。
建国前，望城各乡的皮影戏班约有百余之多。今湖南省木偶皮影艺术剧团的老皮影艺术家大多数都来自望城，其中包括已故的夏少春、何德润等著名皮影老艺人。
到了望城白箬铺，我们向路人打听去路。所有人都认识走乡过村演皮影的何志明，还说得出他的爷爷就是省皮影剧团的何德润。很快，我们就找到排子山村易家湾何志明的家门口。
何志明四十出头，中等个儿，阔脸膛，浓眉毛。我们在堂屋里坐下，一杯茶，一根烟，他就聊开了自己与皮影结下不解之缘的生活。何德润与何志明爷孙俩 黄永年 摄
自家特制的“亮窗”角花上还有业务联系电话
学徒生涯苦乐参半
父亲早逝，何志明十几岁就出来拜师学戏。
何志明把那3年学徒戏称为3年专科。“我们这个专科和剧团学院招生学3年专科大不一样。他们是学打鼓就只学打鼓，学唱湘剧就只学唱湘剧。我们既要跟师父学唱功，也要学文武场面（吹拉传统管弦乐器为文场面，敲锣打鼓为武场面），样样都学。”
过去师父教艺非常严格。徒弟的一招一式、一腔一句都要拿捏得和师父一模一样才行。还有不少戏班行规、繁文缛节要遵守。比如戏班的行头箱子不准女人家坐；皮影道具收箱时，女性皮影人物要收箱底，男性人物放在上面；到老板家唱戏，吃早饭时学徒在桌子哪一方坐下就不许再起身换位子，否则那天的戏就不要唱了。“那些臭规矩，”何志明说。
像《辕门斩子》、《平贵回窑》等折子戏，这都是“铁戏”，好比读书背课文，要一句一句背下戏文。
学徒三年就算是出师了，但何志明还是跟着师父的班子一起出去唱戏。有一次何志明敲一段开场的锣鼓点子，一个人做武场面，打得很好很热闹，师父表扬说别的老演员都没这个学徒敲得这样好。“这毕竟是门艺术，做艺术是要讲究一点天分的。”敦厚的何志明笑着说起这样的话却没有一点骄戾之气，倒是有点幽默感了。
过去唱戏拿钱叫“拿爪子账”。师父技艺最好，拿“十爪账”。刚出师的徒弟可以拿到“六爪账”或“七爪账”，等于说师父拿十块钱，徒弟可以拿六块、七块钱。随时间过去，徒弟拿的“爪子账”会慢慢提升，加到“九爪账”就遇到一个坎儿。这时他已经对许多本戏都很熟，出去唱也颇有观众喝彩，可能同班拿“十爪账”的人就要给你点“考验”或“颜色”看看了。他们跟老板说好今晚唱哪本戏，明知道你不会唱，结果你一晚上开不了口，眼看要到手的“十爪账”却迟迟分不到。这也是学徒生涯中的一个难关。皮影班子就一口箱子的行头
花脸的刻画生动传神
自搭班子，一年最少唱280场戏
从86年起，何志明开始自己搭班子唱皮影戏。
现在班子里有四个人，都住望城附近，一个电话就能聚在一起。四个人中两个人吹喇叭拉二胡，做文场面；一个人负责敲锣打鼓，做武场面；还有一个人操纵皮影人物。演唱也根据个人嗓音分工。
大家到城里演出很少，因为附近乡里乡亲联系演出业务就很多，婚丧嫁娶、新房竣工、修墓、做寿、农历七月七等等，都有戏唱。
“现在你们来的时候正是没戏的时节。‘双抢’一直到十二月就基本上每天有戏唱，有时甚至一天唱两家。其中有三成的人家点戏是一次点两本戏的。一般说来，我一年至少要在外面唱280场戏。乡下唱戏按本算钱，一本戏两百多块钱。唱一场戏两个多小时，价钱高还送杂戏（即花鼓皮影戏），”何志明坦诚地算给我们听。
“我们搭班子的这四个人没有按老规矩来算‘爪子账’、道具费，大家基本上平分收入，就是一团和气地搞。”
出师后，何志明曾在长沙市某区文化馆演出过一、两年。在城里，为了应对市场需求，皮影剧团越来越多演一些儿童剧、寓言剧。
何志明却始终对戏曲情有独钟：“湘剧主要是那个腔好，有味。要是都改演儿童剧、寓言剧，就没得戏听了。不过在农村，听传统戏的人还是有很多，至少我现在看一二十年来没一点衰退的迹象。真正懂戏的人就会对戏上瘾，就会想听，喜欢听。”
不懂美术的人做不出皮影的味道
聊到酣处，何志明从屋角拖出沉甸甸的道具行头箱子，上面的红漆多有剥落。打开来揭去上面的电线、绳索、锣儿、鼓儿，就看见六十多个五彩的皮影小人儿，整齐地躺在这口沉寂的薄木箱里。
记者早就听说现在自搭的民间皮影班子大都失去制作牛皮皮影的手艺了。但是对于民间艺人何志明来说，恰恰最引以为豪的就是爷爷为自己做的这一套牛皮的行头。
“曾经有香港人出价买我爹爹（方言，音ｄｉā，即爷爷）制作的这些皮影人，两三千元一个，我不卖。以后就算家里没人搞皮影了，这套行头也不送人。‘南方何德润，北方路景达’，爹爹是皮影制作的名家。”
何德润是省皮影木偶艺术剧团的著名皮影演员和制作师。他为湖南现代皮影剧革新皮影人物造型、改进人物关节构造方面作出过重要贡献。他制作的皮影人物像武松、薛平贵、王宝钏、梁红玉等在莫斯科木偶剧院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山西振华影屋、南京王长生家等地都有收藏，有“东方杰出的傀儡艺术家”之誉。
“我一直跟爹爹学做皮影，也跟他的味道有些像，但我工艺到底不比爹爹，我也做一些牛皮的皮影卖，做一个要花三四天工夫，只卖百把块钱，”何志明笑着说。
谈起皮影制作，何志明开始滔滔不绝。他告诉我们，用牛皮制作的皮影成本高，结实，特别是关节等地方很耐用，但外行人不知道的秘密是，从制作难度上说，做纸影比做牛皮的工序要繁难得多。制作牛皮的皮影只有一道雕刻工序，然后直接在牛皮面上上色。而制作纸影原来是用皮纸，以灰面层层糊贴，贴上八层，待干后在纸壳上勾轮廓、雕刻粗略花纹，然后从中间揭开，夹入红绿花纸，再合拢贴上，最后细致镂空花纹。
“论唱功，我还谈不上拿‘十爪账’，但班子里各有所长，要论皮影制作我也算一个独家。去年我还特意做了两个纸影送去望城华夏剪纸博物馆，准备参加湖南省艺术博览会。”
他强调说，皮影和剪纸艺术是一对姊妹花。牛皮皮影的制作上色方面，要具一定美术功底，比如古装人物衣袍上的花纹，如何雕刻镂空都有讲究，不懂美术的人做出来就失去了其中的味道。
“整体上来说，皮影的风格还是人物操纵和美术造型最重要。”何志明为记者熟练地打开一个演出用的“亮窗”——即木框和白布组成的一张“宽屏幕”——示范演出效果。他在“亮窗”上插好角花等布景，不到三分钟，一方漂亮的皮影舞台马上简陋就绪。
爷爷、我和我的崽
96、97年的时候，他还曾中断演出跑长途运输。他自言那样可以“跑得好洋气，一年纯收入就上十万元”。但看人家出了车祸，一次就花了十几万。何志明暗自考量自己家底不厚，萌生退意。更重要的原因是，就在那个时候，爷爷何德润也快九十岁了，总念叨自己弄不了多久皮影戏了，就怕子孙丢了这手艺。
爹爹是个很谦逊有礼的人。逢年过节，爹爹说不管他是八十岁、九十岁，只要走得动，就要拜访乡亲邻居。也许只是在人家门口站站，打个招呼、问个好。何志明的弟弟从省歌舞剧团转到省供销公司去了，那时老人就颇有些脾气，认为弟弟没有继承他的艺术事业。何志明曾动过学花鼓戏的念头，也被老人一下推翻。
最后何德润老人三个孙子里就只有何志明一人坚持从事皮影行当。逢年过节爹爹从长沙回望城住上个把月，他天天都要问何志明关于戏的事，考他哪一出戏什么名字，多少人上场，什么戏文。
“爹爹那辈人心里装着起码上千本戏，到我们这一代手里很多都遗失了，也就剩下大概三四百本戏。这种损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了。爹爹01年去世，他是艺术家。”
虽然不像爷爷是省剧团里的“艺术家”，只是在农村小打小闹，但何志明也闹出点小小的名气来，曾经还有香港演出团体邀请他去香港演出。
“从前我们是农村户口，也难进城里的剧团。但讲实话，如今到剧团一个月能有几百块钱？现在我在家不怎么作田，有时做皮影卖点钱，主要是到外面唱戏，我这房子是唱皮影戏的钱盖的。班子里我姓黄的那个朋友，真正是个人材，湘剧、花鼓戏都唱得很好。他原来在农村的花鼓剧团，剧团效益不行，现在唱皮影戏他一个月能赚一两千钱块钱。”
对正在读高三的儿子，何志明认为他很有些天分：“我发现他有时候好玩敲些点子很有节奏感，唱歌喉咙是真正好，对湘剧唱词都知道几句。不过讲实话，他如果不喜欢这一行，也不勉强。他成绩不错，搞别的造化也大些。”
这个时代什么才是真的大造化？爷爷那样的艺术名家？自己这样赚钱养家还自得其乐的父亲？还是未来可能是理工科或法学院大学生的儿子？
何志明儿子长得黑黝黝的，爱打篮球，有时和爸爸一同出去他也加把手玩玩皮影。在他眼中，皮影是一种有意思的传统艺术。他说如果是他来从事这一行当，肯定不是照走曾祖父或者爸爸的路子，他要结合他们的做法，更加发扬光大这门艺术。但是话说回来，皮影终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我要看高考成绩如何再说”。
何志明有段话说得挺真诚：“这个文化事业，说什么‘挖掘艺术’、‘保护遗产’，都是口头上的事情。我们讲实话，在农村生活又没别的收入，还是要先保证经济效益为主，第二个，遵照爷爷的意思，继承他的艺术，也是个孝道。”
皮影不是阳春白雪，何志明也不是兼济天下的艺术家，只是独善其身的民间艺人，但不能否认的是，正是有众多这样的民间俗艺和俗人在活跃，才有今天绵延万代、丰富多态的文化家园。所谓文化生态，就是这样的意思。
（本版摄影除署名外均为本报记者殷歌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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