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域外杂记 刘 媛地下铁
七月处于旅游旺季的巴黎,地面上是属于外国游客的,在地面下却潜藏着很多属于巴黎的东西:脚步匆匆的上班族、拖着儿女去超市采购的家庭主妇、靠演奏音乐卖艺维生的江湖艺人……地铁中,随时可以感受到巴黎浓郁的生活气息。刚到巴黎的时候,我曾用通票在地铁里转了一圈,出口入口错综复杂的轨道线路使我迅速失去方向。
我带着新到巴黎的朋友留连在地铁中。大家纷纷说,巴黎地铁有挺长历史了吧,旧了。旧地铁里最常见的是新面孔的卖艺者。他们挨个车厢表演,节奏掌握得相当好,一曲终了,列车往往正好到站,他们就捧着或多或少的收入转到下一节车厢。手风琴是最便宜的乐器,是大部分卖艺者的工具,偶尔有条件好的卖艺者在地铁站里支起乐队。不管是条件简陋还是装备精良,只要演奏得好,人们一般不会吝啬。我们在站台遇到了一支摇滚乐队,英俊的主唱跑进听歌的人群,站在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太太面前,说:“能吻你的面颊吗?”老太太刚刚点头便被轻吻了唇。主唱一边离开一边打手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这时乐队起了前奏,居然是熟悉的老歌《电话诉衷情》。很多停下脚步听歌的人脸上都挂着微笑。这次地铁之行我们还碰到了靠嘴说话讨生活的人。在巴士底站,一个男人踏进车厢就向大家问好,跟着大声发表了一篇演说,大意是说自己生活拮据,但对人生充满信心,希望能向各位借点儿钱。他虽然是在乞讨,却并没显出卑躬屈膝的样子,衣着整洁、态度谦逊,仿佛递给他钱的人们真是在借而不是施舍。
送朋友们回旅馆之后,我再度走进地铁。这一站我不熟,几次向别人问路可惜一直没找对站台。这时候,一个黑人小伙子走过来,问我要去哪儿,我说了方向后,他表示自己也要去那里,叫我跟他走。我和他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走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了站台,黑人小伙子朝我挥了一下手,说了一声再见,便开始往回走。站台上人不多,旁边有三四个黑人围在一起跳舞,没有音乐,只有节奏,四周的灯光也不明亮。我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挥了挥手。
地下铁,就这样平常而简单地延续着每个属于巴黎的故事。正在白话 郑 平行不改姓
我们区委大院的孩子们一致认为:没有比李叔叔和孟阿姨对孩子更不负责任的了。李叔叔和孟阿姨是两口子,是我们区委院里的两个家长。我们不管大人什么职务,只要有孩子混在我们一处,就统称为家长。
我们院里的孩子都是按年龄分拨儿玩的,以每一拨儿孩子头来叫,比如大毛那拨儿、癞子那拨儿、和尚那拨儿等等。李叔叔和孟阿姨是三个孩子的家长,老大是男孩,比我们大,进了余侉子他们一伙,基本不在院里玩,而是代表院子所有的孩子跟其他院里的孩子打打杀杀。假如我们这帮小一拨儿的跟其他院里孩子起了什么冲突,也是他们出去摆平,有点像区委大院的国家队的意思。李叔叔的大儿子叫李六一,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儿童节生的。说李叔叔和孟阿姨对孩子不负责任,也是说那三个孩子的名字。六一的大妹妹姓随了她妈,姓孟,名字却取了她爸的姓,单名孟李。老三小妹反法炮制,姓李,叫孟。一个孟李,一个李孟,倒真省事。
那时候好像家长普遍对孩子的名字不像现在这样郑重其事地查字典翻黄历的,弄得巨复杂,给孩子起名字无非是红啊,东啊,军啊,兵啊的,要不就干脆像六一那样,捡个生日的便宜。所以我们院子里不光有李六一,还有贾建军、孙建国。最倒霉的是何五七,生日本来挺好,五月七日,为纪念毛主席关于知识分子应该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五七”指示。偏偏他姓何,谐音谐成了“核武器”,被我们干脆直接叫成了“原子弹”,闹了很久。后来他趁着升初中,改成了何光辉。
就像很多地方的反帝路防修路纷纷改回历史原名一样,一大批人名也随着历史变迁改了。李家三兄妹名字全改了,李六一叫李斌,孟李改名孟莉,现在也写字,笔名梦里。李孟的名字一改之后,顿时时髦起来,叫李梦。
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名字对人的性格和前途会有暗示性的影响,我一直是不信的。但是的确也有令人惊讶的巧合。许叔叔家有一对龙凤胎,男的叫许风雷,女孩叫许云水,显然是根据毛主席诗“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动风雷激”起的。当时只觉得这两兄妹的确一个易怒一个爱急,都是暴脾气,但很多年后,听说这兄妹俩同时考上了北京气象学院。当年区委大院的孩子们没有不惊讶的。职场红楼沈威风到底意难平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这支曲子,说的是贾宝玉娶了美貌贤淑、气度高华、博学杂收的富家女薛宝钗之后,心中仍念念不忘他的红尘知己林妹妹,终于明白在世为人,总有美中不足之处,即便日日琴瑟和谐,心底却终究有些难平的心思。小时候很讨厌薛宝钗,自然就会觉得宝玉是娶了一个坏女人,所以不高兴。现在年纪大了再来看这支曲子,方能稍稍体会,面对一件美事心底不足,其实更比娶了一个坏女人要痛苦百倍。因为他心里很明白:“她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心里,总是忘不了她……”
我们不会去责怪贾宝玉固执,因为每个人,多少都有过相似的经历。心目中有一个A角,偏偏造化弄人,不能不用B角,那到底用不用呢?性情激烈的人会说,一辈子就活一次,真爱也只有一次,我拼将一生休,终是不能负她。我不用B,宁可一拍两散,也不求全苟活。
这样激愤的话,我也很多次在幻想中说过,只是,生活哪能这么极端。前几天看了《十面埋伏》的花絮,拍得啰啰嗦嗦,倒是让我这种门外汉又感叹了一次,原来拍电影是这么难的。花了许多钱请乌克兰农民种的花海,到了时间去一看,稀稀拉拉完全不是想像中的样子。怎么办,拍,还是不拍?好歹在路边找了片野花,素白,不是导演想得绚烂。怎么办,拍还是不拍?在秋天枯黄的田野上两个帅哥生死大战,打得正激烈,忽然一夜北风来,天降大雪,田野全白了。怎么办,拍,还是不拍?
最近看到很多人嘲弄《十面埋伏》,说他们几个人,从温带打到寒带,从秋天打到冬天,莫名其妙,很对不起观众。这些人的想法,大概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种,一个蛋孵不出来,继续生一个蛋,也好过勉强孵出来,做一个不合格的鸡。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拍电影,其实也是一门生意,拍了一半,下了雪,景色不一样了,就说不拍了,投资人那边怎么交代?等明年,演员、工作人员的档期怎么办?就地解散,为了争这么一口气,投出去的钱就当水漂打了吗?
也许,我们更应该学会的,是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轻轻地宽容浅笑说:我曾经希望是世外仙姝寂寞林,不过我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这晶莹的雪。城春草木城城甜姐儿白兰
六月辣燥,沥青踩在脚下都是软的,人越发有腾云驾雾的晕眩。车出车入,停在红灯前面,忽然有人砰砰来敲我的窗,是卖花的中年妇人,一张脸晒得红涨,草帽是破的,手把的塑料篮子里,白兰花却用毛巾覆得密密实实的。
大街上好些卖花人,多半是老太太,惊险万状地与红灯片刻争路,应该是深巷明日的卖花声,却在城市之声里此起彼伏。同行的朋友都不理会,只我大叫:“我要我要。”摇下车窗,热浪像海水灌进泰坦尼克一般灌进来。随手拿两串,随口跟她五毛一块地讨价,忽然红灯转绿,随便扔给她一个硬币。一串挂在车前镜上,另外一串,他们扔给我,顿时满车厢香扑扑的无立足之地。
白兰并不白,玉黄色,像个亚裔佳人。胜在弱骨丰肌,又香得透足,是美女一径往人怀里偎,到底甜俗了些。据说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小康之家的少奶奶,会在枕边搁几朵白兰花。夜阑人静,绾了一天的发此刻纷披下来,宿昔不梳头,带着纤细的白兰花瓣,宛转郎膝上,脂粉香、体香、白兰香交缠袭人,春梦也格外艳吧。
寻常女子往往就把白兰别在纽扣上,是一抹胸前香。那天我穿了一件大V领T恤,就挂在领口上。铁丝串的两朵花,正好一朵在里一朵在外。是纷乱的一天,赶饭局赶得像乡俚说的赶杀场,频频起立举杯,收杯落座时,会触到柔糯的芳香。
回家已经很晚了,洗澡更衣,换下来的脏衣服就扔在床边,两三天积了好大一堆。终于清理一下,衣丛里掉下一小团铁红的东西,是那一小串白兰花,已经枯败。捏一捏,花瓣硬着,又打了无数的褶,像芝士布,却不是我以为的触手即碎。凑到鼻头闻闻,微有朽意,却仍然甜香满怀,而花明明已经死了。
我当做罕事,跟妈妈说。妈妈正在电脑上玩蜘蛛牌,慢慢答:“古人说,零落成尘碾成泥。”———惟有香如故。所有的花,都有不朽的灵魂吗,哪怕是,这样甜姐儿似的白兰花?工厂故事翟海林进山
生于平原的我,小时候看多了大森林的故事,一直对大山有着莫名的向往。这次出差到林场,一偿心愿,令我兴奋不已。
林场的牧仁场长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嗓音却洪亮得惊人。同事老袁一下车,牧仁场长拉着老袁的手,一直到上汽车还不放。从车站直奔饭店,马上就要摆酒开喝。我提议:“工作第一,先看看林场生产情况。”可牧仁场长显然没将我放在眼里,还是大声吩咐准备酒菜。还是老袁起身和他耳语几句,他才同意先去林场看看。在车上,我按生产部长指示,有意无意地给牧仁场长漏一点厂办会的内容。牧仁场长一边听我说话,一边拉着我的手不放,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从林场回到饭店,酒菜已齐,一桌山珍,也叫不出名字。老袁谦虚地让我坐牧仁场长身边,我很得意,觉得有面子,后来才知道老袁又是在害我。大家都坐好后,牧仁场长站起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端杯一饮而尽。他用手一让,我顿时腿直哆嗦,这杯酒足有二两,我要一口喝下去,立马就得晕倒。可只能咬咬牙,捏鼻子灌下去,顿时胸口烦闷欲呕,忙连连大口喘气,强压下这杯酒。我偷眼看老袁,见他干完酒,用手一擦嘴角,带出一半酒去。我挨着牧仁场长坐,不敢如老袁那般作弊,只能暗自生气。
好容易呼吸均匀缓过气来。林场同志又站起身敬酒,没说几句话,端起杯就干。我苦笑着求饶:“可不可以慢点喝?”一桌子人,包括老袁在内,异口同声:“不行,是朋友就得干。”为了显示自己是真朋友,老袁带头干杯。令我比较满意的是,在众人注视下,老袁这次没作弊。逼到这个份,我除了在心里默唱《神啊,救救我吧》,也只有闭上眼睛强灌,别无出路。两杯酒下肚,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朦胧之际,已有人举起第三杯,这无疑是谋杀,赶紧借口上厕所,跑到外面。
当我和老袁相互搀扶进入林场宾馆时,我向老袁嘀咕:“刚才只喝酒没吃菜,现在饿得要命。”睡到半夜,有人砰砰敲门,我强忍着剧烈的头疼起身,打开门一看,令我目瞪口呆,牧仁场长领着几个人,拎着一堆吃的,更要命的是还带着几瓶酒,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惊诧的样子,牧仁场长笑道:“听宾馆服务员说,你没吃饱,咱们接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