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些萦绕脑海的往事
在牛棚时,我什么都不敢想,闲着没事,很苦恼,想排解,就天天写检讨。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说假话,那也是故意的,我拿去给审查的人看,他看到就生气,但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从表面上看我写得又没什么问题。———方成方成的沧桑没有写在他的脸上,却深深地植入了他的内心。
人物档案
方成原名孙顺潮,1942年武汉大学化学系毕业。1942-1946年任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助理研究员。1946—1948年在上海,从事漫画工作。1947年春任《观察》杂志漫画页主编和特约撰稿人。1948—1949年9月在香港,参加“人间画会”从事漫画创作。出版连环漫画《康伯》(原在《大公报连载》)。1949年9月来北京。1950—1951年任北京《新民报》美术编辑。《新民报》后改为《北京日报》,仍任美术编辑。1951—1986年9月任《人民日报》美术编辑(职称:高级编辑)。1986年9月11日离职休养。1984年被聘任武汉大学新闻系兼职教授。1989年被聘任郑州大学新闻系漫画专科班学术顾问、教授。现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副会长。又任国际漫画杂志《WittyWorld》(美国出版)编辑。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1942年我从武汉大学毕业后,就在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工作。工作了四年,因为不能忍受长期失眠,我决定离开。为什么失眠啊?和女朋友闹翻了。
她是我同事的妹妹,其实我俩也没谈恋爱,只是关系很好。但我要跟她结婚,她就不干了。她说:“我比你大,不行。”有很多人追她呢,她都不理,惟独对我很好,晚上没人在家的时候都让我去,陪她画画。我们单位在五通桥,到乐山看大佛得走半天,我们吹了之后,她还是只愿意让我陪她去……其实她就大我一岁,这么说也可能是托词吧。
你不知道,人第一次恋爱总觉得对方是天下最好的,我那时太老实,有好几个女孩我都觉得挺好的,但见了面我就是不会说话;我有个好朋友,谁都追他,因为他喜欢闹、喜欢说笑话。女孩对他很好,对我就只是很客气。
我失眠很严重,好几个月睡不着觉,受不了。那个地方我不能待了,得离开啊,因为她老在我旁边,经常碰面,有时候她要去什么地方还让我陪,什么事都找我,所以我精神很痛苦,决定离开算了。
日本投降了,我在四川可以看到上海的报纸,发现好多人画的漫画我也能画,我想我要去那儿混口饭吃肯定是可以的。
我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是一个美国人给的,但两个月之后,我画一副讽刺美国人的漫画,他看了要给我撕掉,我急了,拿起酒瓶就上去抢,他吓坏了,我也被解雇了。
正好这时储安平看到了我寄给他的投稿,就约我去给他画画。因为我的画是按照《大公报》和《观察》的观点,正合他的口味。
后来《观察》变成《新观察》,他还是让我给他画。再后来他当了《光明日报》的总编辑,让我去给他画,可那时候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拿名片干吗?用不着!
1957年的时候我们得帮助党整风,有任务在身啊。一天我和华君武都正在那儿画内部讽刺漫画呢,我们《人民日报》的一位副总编辑进来一看说:“哟,咱们慢点,先看看再说。”
这样,我们画了半截就不画了,又逃过一劫,否则我们就完蛋了,会马上被打成右派。
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候,我还写了好多大字报,说现在咱们报纸登的文字太长了,应该把文章写短一点。不过写了这些大字报也没事。
正好他们讨论杂文,因为我写杂文也写了不少年了,就写了篇《过堂》,是两幕戏,讽刺教条主义的,现在收在“百年杂文精品”里面了。
演我戏的人全都划成右派了,我为什么没有被划呢?因为我们的头是华君武,他一看右派名额够了,就没把我划上,他对我一向不错。
我是华君武带进《人民日报》的,是我的老乡、《西风》的主编黄嘉音介绍我认识他的。当时黄嘉音为了让我在上海漫画界站住脚,介绍我去见两个人:丁聪和华君武。我拿着名片给华君武,他说:“拿名片干吗?用不着,我知道你!”他看过我在《观察》画的漫画。
原来我是在《新民报》,华君武当时是《人民日报》美术组的组长,他见了我就说:“到《人民日报》去!”华君武是老党员,在老区(延安)很有名,所以他说话是很算数的,打个报告就把我调过去了。
反右的时候,谁都不敢画内部讽刺漫画,谁画谁就是右派,只有华君武一个人敢画,登在《光明日报》上,我也不敢,只是几乎每天都画一幅国际讽刺漫画,直到1966年被关进牛棚。
解放后,性格作风都变了
一些人被打成右派后,我们还得画漫画批他们。当然没有指名批,就是批一般右派,什么艾青啊、丁玲啊这些人,把他们都画进漫画里去,没写名字,把他们说过的话写上去,我当时没见过丁玲,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只是画个女的。不过他们后来都不介意,艾青、丁玲出了书还都送给我呢。
有个朋友被打成右派之后我们就没有来往,那时哪敢啊?经过“反胡风”,我们知道这个的厉害。有人说了一句“胡风还可以”,马上被划为右派分子,蹲监狱。
后来我和一些朋友简直没有联系,不可能有联系。划成右派的朋友,我都不敢去联系。见面时,有些右派朋友没钱了向我借,他要多少我给多少,但明明知道他很苦,也一点不敢多给,怕挨剋.原先我脾气很冲的,解放后因为一直挨批,我整个性格、作风都变了。舅舅把妹妹从香港送来北京上学,住在我宿舍里。上面的老让我追着舅舅,听他说了些什么话,到哪里去过。我知道我舅舅跟国民党什么关系也没有,他就是做买卖的,但我也根本不敢跟他说话。还有一次,我画的儿童漫画得奖了,由宋庆龄颁奖。我胆小极了,问领导我可不可以去?他说你随便!没有支持,我不敢去,让别人去替我领了回来。那时压力非常大!我胆小到那个程度!
不能原谅陷害我的人
有一个老漫画家,他被划成右派,发配到宁夏,后来摘帽子了,我们请他吃饭,回去就被批了一顿,我说人家摘了帽子就是人民了啊,领导说你从政治思想的角度来考虑考虑,你做得对不对?他叫作摘帽右派,还是右派。其实,那个老漫画家极左得很厉害的,后来整得我家破人亡的就是他。
文革前,这个人给我出了两张大字报,一张写方成没被划成右派完全是胡乔木支持的,一张写胡乔木说方成根本就不应该被划成右派。
我从没跟胡乔木说过话,把胡乔木揪过来斗的时候,我站在下边看,后面有一张纸条慢慢传到主席台上,斗他的人把纸条念出来了:“胡乔木是方成的后台。”马上他们就把我揪上去陪斗,一上去就来了个喷气式,下来就关进了牛棚。
我和那个人以前就有矛盾,他趁这个机会害我,否则我还进不了牛棚。罪状就是那个《过堂》,不然他没有别的证据。
有些人,别人打电话的时候他都在旁边仔细偷听,我后来画了一幅漫画叫“业余档案家”,画的就是那位整我的老兄,他恨我也恨得要死。他对每一个人都有记录的,我们同组的人都不跟他接近,文革之后他升官了,一直过得很好。
我们现在见面了都是互相不理睬。我不能原谅他。因为我如果不进牛棚,我爱人死不了。我们结婚25年没红过脸,她是很好一个人,是中国第一代女漫画家,画的大屋顶漫画还受到了毛主席的表扬。
在牛棚时,我什么都不敢想,闲着没事,很苦恼,想排解,就天天写检讨。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说假话,那也是故意的,我拿去给审查的人看,他看到就生气,但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从表面上看我写得又没什么问题。
我想改行,不想画画了,就把全家的户口从北京迁到河南。后来报社又把我调回北京,我还是待在《人民日报》,但离开美术组,换到国际部。
不想那些死去的人
我记得在天津广播电台听过一个相声,其中一段是:一个人说我爸爸被摘了右派帽子,很高兴,做了一首诗。另一个说:“哟,你爸爸还会作诗?”前一个人回答说:“哟,没那么大学问,能被划成右派?”第二次听,这一段就没了。
想到那些死去的朋友,我心里很难受。我大学办壁报的朋友,有四个在运动中死了,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
那时候脑子是不会想的。我自己差点因为《过堂》被划成右派。我们过去已经被划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是被改造的对象,所以不敢想,主要是不会想,那时已经到那种程度。
艾青、丁玲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我曾经画过他们的讽刺漫画,包括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我还画过他呢,他也没提,我们在一块工作,还挺好的。
我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决定权不在我。这个该检讨是要检讨,但实际我觉得:当时在压力面前你不画不行啊……
我平常也不太想这个事了,我觉得我很运气。如果(19)57年我被划成右派……20多年内死了好多人啊……历史已经过去……
口述:方成
采写:本报记者刘晋锋
摄影:本报记者徐万涛
记者手记
“阮玲玉是我们村的呢!”方成很自豪。
方成原籍广东,却是一口京片子。听他说话,感觉就像是在听侯宝林说相声。
侯宝林是方成的老朋友,按方成的说法,因为都喜欢研究理论,所以两人凑到了一块。侯宝林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曾请方成夫妇到政协礼堂去吃了一顿,在那儿,方成第一次见到了周总理和溥仪。
方成特意挑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方成夫人刚过世的那一年春节,家里本来很冷清。钟灵、丁聪、侯宝林陆续地带着酒来了,至今方成仍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事先约好的。后来,钟灵喝醉了,于是大家让他躺着,抱个凳子,其他人顿首站在旁边,来了个“遗体告别图”。
每次约见方成,他都“斤斤计较”:你只能在中午11点半或者5点半过来,因为那时我在吃饭。
其余的时间,方成不见客,要赶着写书。他已经出版了40多本书了,关于幽默的书就有9本。今年10月,他还要交两本有关幽默的书,而现在才刚写了半本。
问:您现在还每天画漫画吗?答说我现在主要研究幽默了。
最后一次见方成,他正急着出门。说中央电视台派车来了,要请他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给谁颁奖?他并不知道,反正既然别人邀请,那就出席吧。[责任编辑:罗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