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域外杂记 刘 媛阿加尼
阿加尼比我小两岁,在巴黎第八大学读导演专业。她像所有法国姑娘一样瘦小细薄。不同的是阿加尼面部轮廓简洁,眼角有着适当的皱纹。每当忧伤但不至悲痛的时候,她的神色格外迷人。
今年二月到五月,我曾和她合住在一套公寓里。冬末,房主要多收百分之三十的电费,因为我和阿加尼各有一个电暖气。因为这个无理要求阿加尼当场表示要炒了房东。而巴黎房屋资源太紧张了,我特别没脾气地对阿加尼说:“咱得制怒。”听完这话,阿加尼一跺脚把我拉到附近大吃了一顿。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的样子很像个未受世故污染的小姑娘。
像所有小姑娘一样,阿加尼对做饭不感冒。开始我和她轮流占用厨房,每周各做三顿饭。一旦轮到她主厨,我就只能看着她把奶油和西红柿往两个无可救药的比萨上倒。出于礼貌我必须把那东西吃掉,而国产胃常在夜半发出抗议。最后,我决定占领厨房让她负责刷碗。每当我穿上围裙,她都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有一次阿加尼拿着笔记本要我把土豆炖排骨的制作方法写下来。可我不知道桂皮之流如何翻译,只得告诉她这是些中国的神奇调料。没想到阿加尼暗暗记在心上,只要有谁去中国便央求人家带些。
除了吃饭问题曾让我头疼,我和阿加尼在其他方面相处得比较愉快。她经常跑到我房间里,摊一床的剧本把构思讲给我听。巴黎戏剧节开始的时候,她天天赶场。电影节期间阿加尼又买了剧院套票,无论是看演出还是瞧电影,她总要拖着我同去。时间久了,我也懂了不少专业知识。有一次八大的学生在街头表演,阿加尼居然女扮男装地客串了旧宫廷里的伯爵。演出结束后,有个男孩向她道贺。阿加尼朝我撇撇嘴,我便明白这就是她说起过的意中人。可惜没多久,阿加尼就失恋了。那段日子,她悻悻的。但大吃几顿之后,便不再提起。
五月初,阿加尼说决定放弃本学期的课程去拍电影。这种行为在国内来说简直是胡闹,但阿加尼觉得表演更适合自己。她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半张纸的联系方式,其中包括所有能找到她的电话和地址。阿加尼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给她寄些中国的神奇调料。正在白话郑平今生爱肥肉
不论何种饭局,只要有优雅精致的美眉在座,几乎都是矜持而含蓄地浅浅一笑:我点蔬菜就行了。每每此时,我便有一种蛮荒之人在现代文明面前的自卑———不管是在家吃饭还是撮饭局下馆子,哪顿要是没肉,这顿就跟没吃一样。
所以喜欢跟30岁以上的老爷们一起吃饭,能吃到一块儿,大概是因为这个岁数的人小时候大多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现在肚子里还亏欠着。很小就知道花天酒地是形容腐朽生活的词,从来没敢把自己的幸福生活往那儿联想,但是大鱼大肉的确是做梦都向往过的天堂日子。
我妹总说我打小就让着她,说家里吃肉的时候我总把瘦肉让给她,半肥半瘦的,我也会把肥的咬下来自己吃,瘦的放在她的碗里。其实在乡下生活了很长时间的我根本就不爱吃瘦肉,爱吃肥肉。不光是我,几乎所有的乡下人都一样,活儿重,日子苦,肚子里一年到头都缺少油水,不爱吃肥肉才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像我妹妹后来感谢我把瘦肉留给她吃一样,以为她把肥肉让给我是为了照顾在乡下吃了苦的哥哥。
记得我爸妈每次把我从乡下老家接回到身边都会问我想吃什么,我总是不假思索:肉,肥的。有一次我妈给我五毛钱,让我到镇子上的肉店里去买肉,不料半道上我把钱丢了,哆哆嗦嗦回到家里,我妈果然就是那句话:你丢的是家里一个星期的肉钱,这个星期你别吃肉了。我二话不说转身就出了门,沿着去路仔仔细细地来回找。刚立春,天很凉,还下着雨,我冻着了,晚上回家就发烧,还挺厉害。我爸我妈忙乱一片,又是送我去医院,又是围在我身边问这问那,我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就是不明白,我爸我妈为什么就不问一句我想吃点什么。那大夫也挺烦人,跟我爸我妈叮嘱让我多吃点这个多吃点那个,就是不说我应该多吃点肉。
我有心主动提醒我爸我妈,变着法儿跟他们反复说那五毛“买肉的钱”,我爸我妈好像从来没那么笨过,慈祥而和蔼地抚摸着我的脑门:好孩子,别去想那五毛钱了,啊?
头疼打针我都没皱眉头,这时候终于憋不住,急哭了。职场红楼 沈威风鸡蛋碰石头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部门对新指派的上司非常不服。他还没走马上任,我们就都拿出当年父母做红卫兵时候斗私批修的劲头,将该上司所有老底全都翻查出来,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更坏的,越说越群情激愤,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我们几个年轻人连夜制定行动计划,商量要给他来一个下马威。一方面在部门内部实行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但凡领导吩咐的事情,或拖延或搞砸,让他难受;一方面在部门外实行舆论包围攻击,甚至想到一个主意,去网站论坛上抖出他的臭史,再转贴回公司内部网站。几个人商量着,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新领导赶快上任,我们也好赶快尝一尝“手刃仇敌”的快感。
同事老陈看着我们直摇头。我们一直指望老陈会成为我们反新上司行动的中坚力量,因为他一直在部门备受冷遇,从来升职无望,跟我们这些毕业一两年的人平级,离退休又还有很长的距离。这样的日子,我们都替他难熬。可是老陈却忧伤地看着我们说:“没用的,瞎折腾,到头来害了自己。”当然,最后证明老陈是对的。在大老板的鼎立支持下,新上司对我们的小打小闹简直不屑一顾。我们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以一败涂地告终,大家最后灰溜溜向新上司道歉。
事后老陈告诉我们,以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新上司从来都不怕下属跟他作对,有大老板撑腰,新上司定然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上司怕的是老板不撑他。说起来,我们就好比那吴新登的媳妇,心中藐视李纨,欺负探春是个庶出的姑娘,因此心里就存了主意要看她们的笑话,最好有些嫌隙不当的地方,大家好出二门编出许多话来嘲笑她们。探春问她话,她也推说忘了,要现查旧账,摆明了也是个不合作的。探春一顿骂,弹压了下去。最主要的是凤姐派了心腹平儿来演戏,声明只要探春想做的,只管煞了凤姐的面子放手干去。探春也会顺杆爬,当真当场就拿平儿开刀,让她去叫人给宝钗送饭来。平儿平时哪里是做这些跑腿活儿的人,这次算是给足了探春面子,忙答应了出来,在树阴底下给众媳妇们做了次思想工作:“你们太闹得不像了。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她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她。果然招她动了大气,不过说她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她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她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她,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
看完这段话,忍不住再出一身冷汗,决定再次感谢上司后来竟然没给我们小鞋穿。城春草木 城 城水仙的笑声
水仙应该是男性。古希腊有个超级大帅哥,叫做纳西索斯,爱上水中的自己,越看越痴迷,终于堕水而死,化为水仙花。
你没听见故事里的笑声。天帝宙斯出外偷欢,吩咐小女神把天后赫拉引开。赫拉何等人物,只笑笑:“你喜欢与人说话?那你以后就永远说别人说过的话吧。”小女神变成了回声女神,邂逅纳西索斯,芳心可可,却万言千语都说不出来。小纳问:“你是谁?你干吗缠着我不放?你真讨厌……”她也只能频频学舌:“你是谁?你干吗缠着我不放?你真讨厌……”帅哥烦不胜烦:“滚开。”她最后心碎地重复一遍:“滚开。”死了。复仇女神替她打抱不平,明明冤有头债有主,却把账算到无辜的小纳头上———你不爱她,你从此不能爱任何人,除了自己。纳西索斯死得这样曲折,并且至死都是个糊涂鬼。
水仙若生在中国,也许会是女性,叫做冯小青。她幽居于西湖之畔,每每临水照影,与倒影自问自答。她把自己的画像高高挂起,焚香祷告,她是横上祭台的祭品,也是被祭祀的神灵。她死得再诗意不过,是相思病,而相思的对象是自己。
你也没听见那声笑。她是妾,大妇也不打她也不骂她,只问她:“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把她一个人囚居于孤山。从夫九年,未蒙一见,寂寞困得她发了狂,大妇兵不血刃,让时间慢慢地凌逼死她。
斯时斯世,水仙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作家唐敏写过一篇《女孩子的花》,说她在冬天养育水仙花,当作孩子的象征,觉得开金盏,生儿子,开百叶,是女儿。她想要儿子,想极了,却是女孩子的花开放了,她失望得无以形容。水仙花们便在梦中对她说:“妈妈不爱我们,那就去死吧。”有一天停电了,她点了蜡烛在桌上,那支抽得最高的花茎倒在蜡烛上。花烧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那样水灵灵地开放着,在半朵花的地方有一条黑得发亮的黑线。唐敏说,她既不想男孩也不想女孩了,也不想占卜了,但是她命中的女儿永远不会来临了。
命运真可怕,虽然有时候,它美丽如水仙,笑容很无邪。而悲剧到底幼稚,最苦的是笑。TV人生 导弹熊长铗归来兮出无车
我们本栏目的采访车出动非常频繁。栏目的用车原则是长途优先。当本市采访和长途采访发生冲突时,前者要么向车队申请调车,要么就自己打出租。不到万不得已,我宁肯自己掏腰包去打车,也不愿意看司机大爷们的脸色。第一次调车的后遗症太严重了:
我拿着调车单辗转打听,就是找不到司机蒜苗的影子,电话关机。最后经高人指点,终于在外面一家网吧找到他。他正在CS里端着一杆狙击步枪大开杀戒。足足40分钟后,他才磨磨蹭蹭地退出游戏。蒜苗经常跟新闻部跑口记者出去,时不时有红包。他可能觉得我们这个大牌栏目应该也会有点好处。但我那天是去做一个批评报道,人家冷冷应对,连一杯水都没有。回来的路上,蒜苗吊着脸,骂骂咧咧,说与其做这样的破片子,还不如打游戏。遇到红灯,他就猛踩刹车。
我不愿意跟这样失败的男人斗气,索性闭目养神。但是离台里还有两三公里的时候,蒜苗突然说你们现在下车吧,我要在这里给队长买东西。欺人太甚。我和摄像獾说那你先把我们送到台里再回来买不行吗?蒜苗不耐烦地说让你们下就赶快下。獾气得青筋暴跳,说这是电视台的采访车,不是你蒜苗的私车,你有什么权力赶我们下去?蒜苗随手就把獾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包甩到车窗外面去了。
老天作证,这绝对是蒜苗自讨苦吃。獾在搞电视之前是武警特种兵出身。虽然刀枪入库多年,但收拾一根蒜苗还是小菜。我以为他下去捡包。反应过来的时候,蒜苗已经被一把拖出驾驶室。等我慌忙劝架时,蒜苗已然满口流血———丢了两颗牙。獾把蒜苗往路边一放,拉着我上车,一脚油门,径直回台了。
蒜苗的父亲是广电厅前任副厅长。在我们给刘大嘴汇报完事件经过以后,大嘴沉吟片刻,立刻打发獾去向主任汇报,同时要我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他本人则亲自拨通蒜苗父亲的电话。蒜苗那面当然也没有闲着。他自己的情况说明和我那份是同时交给台长的。最后的结果是台里通报批评打架双方,责令獾负担蒜苗医药费1000元。蒜苗工作不尽职,对引发斗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扣发当月奖金1500元。
这件事导致两个后果:一是台里人都知道獾是打架高手,蒜苗远远看见獾就往边上闪;二是只要我们栏目记者调车,车队都派车况最差的。大嘴说这就叫一把赢把把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