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先
本版曾在8月6日和8月13日分别发表文章，对当前翻译作品的质量提出批评，其中提到了余中先译《被背叛的遗嘱》中一段话的译文含混的问题。此文为余中先先生对两位批评者的回应。
从《新京报》上读到了卡尔文和鲁平原对我所翻译的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的批评意见，我觉得很高兴，严格意义上的文学批评就应该如此一针见血。
见到批评文章后，我又翻阅了一下原著，发现我的这一段译文确实大有问题。我的译文是这样的：“今天绝大部分的小说创作都是在小说史之外的作品：忏悔小说、报道小说、付账小说、自传小说、秘闻小说、揭内幕小说、政治课小说、末日丈夫小说、末日父亲小说、末日母亲小说、破贞操小说、分娩小说，没完没了的各类小说，一直到时间的尽头，它们讲不出什么新东西，没有任何美学抱负，没有为小说形式和我们对人的理解带来任何的改变，它们彼此相像，完全是那种早上拿来可一读，晚上拿去可一扔的货色。”
关键的问题是对“ro鄄mancé”一词的理解和转达。这个词来源于“小说”（roman），可以理解为“把……写成小说体裁”、“使之小说化”。孟湄女士的译本对这一段的处理很好，把这个词译为“小说化的”；当然也可以译成“小说式的”或“写成小说模样的”；而我的译本把它们译成“××小说”，则十分生硬，尤其妨碍理解。而且，仅只这一个词，在原文中重复了十二次，于是在译文中形成了十二次别扭。
卡尔文的文章中批评我“洋洋洒洒不动声色地从头翻到尾”，而竟然没有觉察到译文中完全没有了美感。这种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就这一段译文而言。
在借鉴了孟湄女士的译文后，我认为，这一段应该翻译成这样：“今天绝大部分的小说生产都是在文学史之外的作品：小说化的忏悔、小说化的报道、小说化的清账、小说化的自传、小说化的透露秘闻、小说化的揭发、小说化的政治课、小说化的丈夫临终、小说化的父亲临终、小说化的母亲临终、小说化的破贞操、小说化的分娩，没完没了的各类小说……”
不过，我的译文毕竟还不是惨到“翻译怪胎”的地步，至少，它可以为那些感兴趣的读者提供一个可比较的版本，让读者在更准确地理解作品方面树立一个对照：以它不甚端庄的模样，反衬出别人的译本的模样来。
这两天从电视上看奥运，联系到文学翻译，也颇有感触。奥运会强调“重在参与”，也强调“更快，更高，更强”；翻译者在重译时当然可以各显神通，但翻译本身有一个游戏规则在那里，要求翻译者做得“更忠实，更准确，更好”。像体育竞赛那样，谁高一厘米，谁快一秒种，谁重一公斤，这些是明摆着的，当然，也有根据动作打分的，这里的标准就比较人为化了。翻译中大致也有两种标准，“信”不“信”，是其一，“雅”不“雅”，是另一。“达”不“达”，则在两者之间。
在此，我要感谢卡尔文和鲁平原等批评者。如有再版，以上这一段文字一定会改过来的。当然，在今后的翻译工作中，我会做得更加认真些，力求对得起读者。
（余中先，1954年生，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编审，《世界文学》主编，在巴黎第四大学获法国文学博士学位）[ 责任编辑：李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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