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米兰·昆德拉著,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8月,定价15.00元。
在现存于世的作家里,有几个人能像米兰·昆德拉那样在短短9万字的篇幅里如此熟练地裁剪一个意义深远的主题?还有谁能像米兰·昆德拉那样将冷静的剖析与灿烂的感伤结合得如此完美?在8月份的文学出版物中,这大概是最值得推荐的一本书。
书评人成林
在昆德拉笔下,似乎不会有丑女人、老女人,而只有两种女人:美已经被发现的女人和美尚未被开掘的女人。昆德拉似乎确信,每个女人,每个不同年龄层次的女人,只要有合适的手去召唤,都会焕发出美的光泽。《无知》里的伊莱娜就是这样,四十来岁,涌动着热力和潜能,在世界灰暗的背景下展示迷人的身姿。有人说这表明昆德拉有恋母情结。在《无知》的结尾,女婿身份的古斯塔夫和岳母、伊莱娜的母亲发生了乱伦之爱,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无知》抒写了两个回归者的故事。伊莱娜和约瑟夫,在离开故国二十年后回到祖国捷克,这时捷克的原有政权解体了,社会重新回到私有化的轨道。二十年的隔离,捷克和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呢?几乎什么关系都没有,除了二十年前那些不堪的回忆。一个有趣的细节揭示了他们和旧友亲朋的隔膜:伊莱娜在一个餐馆里准备了十二瓶波尔多葡萄酒招待她的昔日好友,但这些老女人却坚持要喝啤酒,没有人理睬她的葡萄酒。葡萄酒/啤酒的对立恰恰象征了两种身份认同的区分。她们不断讲述过去的事情,试图把伊莱娜纳入她们熟悉的生活轨道,没有人关心她在法国的生活现状。迎接回归者的只有失落,隔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在别处。昆德拉描述了长期的隔离产生的严酷后果,这一发现类似于卡夫卡在《变形记》中对亲人之间的关系的揭发。
流亡是20世纪文学中一个异常有趣的现象,流亡者中诞生了20世纪数量最大、成就颇巨的一个作家群体:流亡作家群体。昆德拉本人就是流亡者之一,如果没有对于流亡的深刻体验,在刻画流亡者的心态时就不可能有发言权。流亡者既不属于故国,也不被他们的居留国所认同,他们是无所归依的陌生人,是彻底孤立的个体。这两个流亡者在机场相遇了,女人记起来男人是她以前钟情的一个人,而男人则压根底儿想不起女人是谁。面对同样无所归依的处境,他们躺到一起,体验最高潮的性生活。当社会性的认同无法获得时,他们只好向自身内部寻求。人就是这样可怜的玩意儿,不是么?
昆德拉酷爱写性。托尔斯泰在小说里的矛盾无法解决时,会诉诸基督教;而昆德拉则诉诸做爱,做爱似乎是昆德拉的宗教。每当小说无法收束的时候,昆德拉总是用做爱来解决。在《无知》里,昆德拉沿用了他一向注重小说的节奏感、音乐感的做法,53个小节舒缓有致,最高潮便是两对性爱的同时展开:伊莱娜和约瑟夫的,古斯塔夫和伊莱娜母亲的。前者是两个回归而无法回归者的相互抚慰,后者则是外来投资者与本地居民的文化交流。
昆德拉开创了一种“分析小说”的传统。在他那里,小说不再是直线、单一、平面的,而是回旋、褶皱的,被理性分析不断干预。《无知》可以看作一部探讨“回归”这个词的论文。小说里不仅有伊莱娜和约瑟夫回归的现实,还穿插了《奥德赛》里尤利西斯的回归、作曲家勋伯格的流亡、冰岛诗人遗体之争的故事,都集中指向“回归”的主题。与《奥德赛》对“回归”的正面价值的肯定不同,《无知》是对“回归”的反写,对“爱国”这一宏大叙事的消解。在9万多字的篇幅里如此娴熟地裁剪横跨三四十年、涉及十几个人的故事,同时在纵深层面作有力的开拓,尚存人世的作家里已经没有几个能有这样的腕力了。[责任编辑:李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