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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兵:科普书的当前状态
http://ent.sina.com.cn 2004年08月20日17:12 新京报

  刘兵,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学院科技与社会研究所主讲教授。在中国的科普图书出版界,刘兵一直是最活跃的人物之一,曾经主编《科学大师传记丛书》、《三思文库》中的“科学家传记系列”和“科学史经典系列”、“大美译丛”等。对于中国科普图书的现状,刘兵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人物之一。

  国内科普出版物目前存在的问题最主要的有两个方面。其一,是原创作品优秀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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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引进的优秀作品在国内销售情况不够理想。———刘兵

  新京报:作为一个科学文化工作者,您如何看待国内科普出版物的积弱状态?

  刘兵:国内科普出版物目前存在的问题最主要的有两个方面。其一,是原创作品优秀者少,其二,是引进的优秀作品在国内销售情况不够理想。对于原创作品优秀者少的问题,主要在于缺乏高水平的科普作者,与科普作品写作形式的陈旧和缺乏时代感有关,也与我们对于科学的看法,以及科普观念的落后有关。而这些方面又与对于科学的人文研究的学术积累有着密切的联系。至于引进的一些优秀作品印数很少,则既与公众对于科学问题不感兴趣有关,也与我们的图书发行体制关系密切。当然,说到原创作品,也与科普创作现行的低稿酬有一定关系。

  新京报:科普读物市场有庞大的潜力,不仅青少年,就是在成年人中也有不少读者,而国内的出版物却缺乏能引起他们阅读兴趣的书。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刘兵:我前面已经提到了部分的原因。从理论上讲,科普作品确实有着巨大的潜在读者群,但这里说“潜在”,是指还没有能够充分开发出来,由于我们周围社会上公众科学素养的偏低,由于对于科学的话题不感兴趣。其实,如果不说一般公众,仅就数量已经不小的广大人文学者来说,潜在的读者也是众多的,但如何能够引起他们的兴趣,则与我们的出版、发行、宣传体制有很大关系。当然,像广大中小学生由于应试教育和升学压力等因素,无暇去读那些与升学考试无关的科普作品,也是影响巨大的一个因素。

  新京报:科普读物普及方式似乎过于单调。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刘兵:这个问题确实存在。在我们传统的科普创作理念中,大多还是向读者单向地灌输具体的科学知识,而较少顾及到对于普通读者更为有趣,也更重要的一些与科学相关的思想文化方面的内容。而且,在如今,其实科普作品也有一个时尚化和娱乐化的问题,我们以往总是强调要寓教于乐,其中教仍是首位的,只不过是要给枯燥的知识包上一层糖衣而已。但如果变化一下观念,把娱乐的功能放在首位,寓乐于教,则在吸引读者兴趣的同时,也就达到了传播知识和思想的目的。但目前要做到这点,似乎还有不少困难。

  新京报:在国外,有许多顶级科学家也写了一些引人入胜的科普读物,而国内却很少有科学家愿意做类似的工作。为什么?

  刘兵:应该有许多原因吧。例如,我们的科学家在过去所受的教育,也主要是科学教育,而人文素养并不理想,但科普工作却是离不开人文素养的,否则写出来东西也很难有人愿意读。再有,我们现行的评价奖励机制,也并不有利于鼓励科学家们从事科普创作,而且,在现有的文化环境中,从事科普工作甚至可能会给从事创作的科学家带来负面的影响。

  新京报:在国外,有不少科普著作是由记者、作家写的。对于非科学专业的人从事科普作品的写作,你有什么看法?

  刘兵:这种说法不够确切。国外有许多优秀的科学作者(sciencewriter),他们专业从事科普创作,但也不能就因此说他们对科学不够专业,只不过他们不是专业从事具体的科学研究而已。像这样的科学作者其实并不好当,需要有相当多的知识储备,既要有良好的科学素养,也要有良好的人文素养,而且,还要懂得写作,懂得科普创作的专门技能。相比之下,我们国内还几乎没有这种专业化的科学作者,这也是影响我们科普工作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要形成这样一支队伍,所需要的条件又是很多的,而目前国内还很难提供这些条件。

  江晓原:科普书的西方经验

  江晓原,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作为中国第一个天文学史专业的博士,江晓原一直在文科和理科的交界处行走,他的写作方式也由此赢得了读者的喜爱。多年来,江晓原和其他一些学者一直致力于对科学文化与科学精神的传播,他们的声音已经在公众之中产生影响。

  市场的选择,说到底就是读者的选择。传统“科普”的退潮,实际上是因为广大读者对于老一套的“科普”已经厌倦。

  ———江晓原

  新京报:科普读物在国外的读者群有哪些?与国内的读者群体有什么不同?

  江晓原:和国内的情形相比,国外科普读物的读者群更为广泛。我们以前将科普读物的读者设定为青少年和那些需要被“普及”科学知识的人群———通常是所谓“受过中等教育的”人群。而在国外,本来并没有那种划地为牢的所谓“科普”的界限,除了青少年和受过中等教育的人群之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甚至科学家群体中相当大的部分(非本专业的),都可以是科普读物的读者。而被我们称作“科普读物”或“高级科普”的著作,在国外经常被称作“科学读物”。我们认为最好的称呼是“科学文化读物”———它的界限比传统的所谓“科普读物”更广,可以包容更多类型的书籍和读物。

  新京报:国外出版的科普读物为什么如此丰富且持续多年?这与他们科学发达有关还是与全民科学知识水平较高有关?

  江晓原:两方面都有关系。科学发达使得人们对科学的兴趣更大,全民科学知识水平较高使得有能力阅读科学著作的人更多,这都会使科学著作的读者比我们这里更广泛。

  在西方,“科普”最先是由科学家来进行的,比如伽利略的科学名著《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书中回避了那些比较复杂的问题(比如木卫的蚀),专就一系列能够向公众解释清楚的问题展开。书中对于每一个问题,都循循善诱,步步推进,使读者能够心服口服,而且真正明白。早年我将此书作为科学史上的大师经典之作研读,当时尚未有暇欣赏其写作技巧;后来重读此书,给了我一个新的感觉──这真是一本极妙的科普著作啊!这种传统,在西方一直得到保持,所以在科学读物方面,他们那里能够出现成批的大师和优秀作者,这是目前我们这里非常欠缺的。

  随着社会分工日益细密,在现代西方社会逐渐出现了所谓“科学作者”(sci鄄encewriter),这也是一种目前我们这里尚未正式出现的群体:和我们这里一般的“科普作者”相比,他们有较深的科学造诣,比如大名鼎鼎的阿西莫夫、古尔德等等;有些人甚至自己就是够格的科学家,比如伽莫夫、费曼、卡尔·萨根等等。而和我们那些俯身来写“科普作品”的科学家相比,西方的“科学作者”又有着更高的文学造诣,他们能够写出非常精彩的科学读物来,上面提到的那些人,就都是这样的佼佼者。

  新京报:在国内科普读物市场上,90%以上的读物都是引进的,国内原创的科普读物少之又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江晓原:你说的现象早就被许多人注意到了。每次评奖时,我和其他评委也经常为这件事烦恼:我们到底要“照顾脸面”呢,还是要实事求是?最后大家往往达成共识:为了促进我国的科普事业,还是应该实事求是。如果只求“照顾脸面”,将国内质量普遍较低的原创科普作品,硬在“座次”上排得足可与国外的作品分庭抗礼,那不是对中国读者负责任的态度。

  市场的选择,说到底就是读者的选择。传统“科普”的退潮,实际上是因为广大读者对于老一套的“科普”已经厌倦。和几十年前《十万个为什么》广受欢迎的年代相比,中国广大公众的受教育水平已经大大提高,他们接受科学技术知识的渠道已经大大拓展,他们的眼光当然也就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水准上。

  新京报:您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同时也介入了出版。您对中国科普读物的创作、出版有什么建议?对用科普读物开展科学普及教育有什么看法?

  江晓原:我们一直在感叹国人原创的“科普”佳作太少,这确实是事实。但仅仅停留在感叹上是不够的。我很赞成用“科学文化传播”这一概念来取代或包容传统的“科普”概念,因为“科学文化传播”的涵义更广,蕴含着科学界与公众之间的互动,因而有着更多的拓展空间。

  传统的“科普”概念,立意较低,带有浓厚的“扫盲”色彩。多年来很多人在这个概念框架下,习惯于将“科普”的任务简单等同于具体科学知识或结论的灌输,好像只要让人知道地球绕太阳转一圈要一年、绝对零度是达不到的之类的知识,“科普”的大功就算告成。结果搞得科普读物没有人愿意看,却还要反过来责怪公众“素质太低”。

  这样的“科普”,我们已经搞了几十年,效果如何呢?其实以往的科学教育和“科普”是有缺陷的,是不很成功的,因为我们经常只满足于知识和技术的灌输,却大大忽视科学方法的传授,忽视(甚至害怕)科学精神的培养,以至于许多人处于“有技术却不懂科学”、“有知识却没有文化”的状态中。这正是我们迫切需要改变的状况。

  戴吾三:科普的写作实践

  西方科普的传播理念与方法有了很大变化,而我国却很少。有些著作只是将专业知识简化,没有融入人文因素,因而在大众中的影响很有限。———戴吾三

  戴吾三,中国古代科技研究者,科普作家,著有《汉字中的古代科技》、《成语中的古代科技》、《考工记图说》等。戴吾三发展了一种新的科普写作方法,那就是突出科普的趣味性和娱乐性,在国内的作者中,能作出这样的努力是不多见的。虽然戴吾三的写作偏重古代、偏重技术,但他的写作经验值得原创科普作者借鉴。

  新京报:你是怎么想到要写《汉字中的古代科技》、《成语中的古代科技》这两本书的?

  戴吾三:产生写这两本书的念头很早就有了。我们每个人在上学时都会学汉字。十几年前,我有一个英语老师学汉语,他当时只能说一些简单的汉字。有一次,他翻开自己用的汉字课本给我们看,结果我们发现,他用的课本与我们用的不一样。在他们的课本上,关于“手”这个字,配有一个手的图形,还有甲骨文的“手”字,然后是金文的“手”字,楷体的“手”字。我当时就留心了,后来有意去找了一下西方人的汉语课本,发现都是一种套路:从实物、象形文字到现在使用的字。

  从中可以看出,对于中国文字,西方人有着不同于我们的认识方法,中国人反而没有认真梳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这主要是由于东西方思维的差异造成的。进而我就想到,在文明产生中也包含着对科技的认识,汉字里面就有这种基础。文明产生、发展的过程也就是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过程。认识自然就要观察,改造自然就要制造和利用工具。这些在汉字里面都有一定体现。

  成语也一样。在很多成语里都融会着中国古代科技的智慧,一些成语的产生与特定技术的产生与科学知识的产生有关联。这两本书实际上有很多交叉性思考,这与我的生活经历有关。我做过10年工人,粉碎“四人帮”后才考上大学。有了这些经历后,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方法就会有交叉,不再是单一的角度。

  新京报:那么成语与特定技术的产生与科学知识的产生是如何有关联的?可否举例说明?

  戴吾三:1.与古人对自然的观察有关。比如,“青出于蓝”。“蓝”指的是蓝草,从中可以提炼出靛蓝的原料,蓝色用得很久,平民都穿蓝布褂。这种广为人知的特定技术使人马上就能听懂,而且有说服力。

  2.中国古代科学知识的产生,与古代知识分子对特定自然现象的特定思考有关。比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时是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其中有生物链。而它引申出的意义可以说明,古人在观察的时候会引起一些思考。再比如,“察言观色”这个成语,现在带有贬义,而在中医中却是获取基本信息的方法。

  新京报:但是这些很多都属于经验科学。

  戴吾三:在古代,人类要生存、发展,就要与自然做斗争,然后总结经验。但是,直到今天,我们对于经验科学的认识还是很不够的。比如中医把脉,现在学医的人很难理解。而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医来说,却从中获得了很多信息。再比如伯乐相马,其中有生物学、医学、解剖学等知识在里面,这种观察即使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也有相当程度的科学道理。如果说,某些经验科学的东西难以解释,那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科学水平还很有限,尚未达到足以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的程度。

  新京报:你笔下的古代科技不是僵硬的,不仅有趣而且觉得可亲。您对科学的看法是否也是这样?

  戴吾三:是。一旦对于某些领域有了深入、透彻的了解之后,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新京报:让一般读者能够一口气读下去的科普读物越来越少,你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戴吾三: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比如,在现在的科研体制评价中,科普处于小儿科的地位,很多人都不愿意做。

  再比如,西方科普的传播理念与方法有了很大变化,而我国却很少。有些著作只是将专业知识简化,没有融入人文因素,因而在大众中的影响很有限。此外,在叙述方式上,国外作者也有了很大变化,尤其是趣味性方面,但国内科学家却不愿在这些地方着力。

  新京报:你关注的范围主要以古代科技为主,关于现代科技知识的普及,您觉得还有哪些工作要做?

  戴吾三:我很愿意做这方面的工作。我接下来是想将自然科学的各个专业尽可能打通。现代科普在西方很兴旺,而在中国却很冷落,我希望这种局面能慢慢改变。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张弘[ 责任编辑:李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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