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来源:域外杂记刘 媛双层城市
最近,拉法耶同学打算在地下采石场开生日聚会。我觉得地点有点古怪,同皮埃尔提起,他笑着问,对脚下的世界你有什么看法。我记得曾有人将巴黎的地下形容成一块千疮百孔的干酪,而维克多·雨果则将其称为“城市的良心”。不管怎样,历史的碎片都在那里沉积着。皮埃尔说,对现代的巴黎人来讲,地下不仅包含着曾经的神秘更是洞穴族的天堂。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们来到奥塞码头,由此可以走向巴黎的腹地。脚步不断向下,我发现这里并不像雨果描绘的那么阴暗潮湿。四壁整齐,更仔细地刻写着与地上相对应的街道建筑的名字。墙画错落精致。纵横的排水管道不曾披着蜘蛛网,淅沥的流水声自管道中传出。
在这座神奇的地下城池中,不断有人走过,与地面上擦肩而过的人并无区别。皮埃尔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洞穴族,大部分属于探险者。爬过阿尔卑斯山、游过塞纳河、走过波罗涅森林,地面上的风光已经不足为奇,于是探索地下世界成为新的追求。探险者们往往像矿工一样配备安全帽、手电筒和高帮胶皮靴,对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方最感兴趣;另有部分洞穴族是历史爱好者和自发的文物保护者。因为巴黎的地下世界藏有数之不尽的历史陈迹,即使是一小幅涂鸦也可能出自大革命时期的某位先驱之手。最后,还有些在地面上生活不愉快的人。他们到地下世界安静独处,充分体会地球母亲怀抱的温暖。
洞穴族们喜欢在采石场附近的地下世界举办各种聚会。因为在地面上组织聚会经常被邻居投诉,租赁专业场地的费用也越来越昂贵。目前这里就像一座城市中最现代的部分。越来越多的洞穴族在这里创造自己的地下空间,拉法耶的地下画室便是其中之一。
走出地下世界,雨刚刚停。身后的洞穴族深深呼吸一口空气,走向地面上自己的家和工作场所。可以看出,他们的脚步轻松了许多。云中漫步铃儿英勇抹黑
准备迎客。我对着镜子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捋平,打量了一下妆容,走到自己的迎客位置。
主任乘务长突然盯着我的领子吃惊地问:你的领结去哪了?我本能地用手去摸,只摸到一颗冰凉的金属扣子,那个鲜红的结———不在!怎么可能呢?出门前,我还特意把那两颗用于固定的暗扣按了又按的啊!我四下寻找,翻开坐垫,打开扶手,拉下行李架,大家也齐心协力帮我找,从厨房到客舱,到洗手间,到过道,到客梯车。我顺着客梯冲到飞机下面,问保安:“看到过一只红色的领结吗?”那保安在大风里眯起双眼,望着深邃的夜空,似乎在告诉我:可能被刮到天边去了。
严重的仪容仪表不符合要求!主任乘务长不在这一项上给我打零分,我也没法和自己交待。看看大家,领子下,都被一个三角梅一样火红的结装饰着,而我,因为没有那一点火红,整个人都显得苍白无力。那缺少的一点点,像是彻底的否定,和穿着买菜时穿的大T恤站到我们的空乘队伍里没什么区别。
我去中舱问虹:“你看我今天戴了领结吗?”她回忆道:“看见过,又好像没看见过。”虹急中生智,把自己的领结摘下来,递到我手上,大义凛然地说:“你在头等舱,咱们要保证头等舱的档次。”
客人来了,我上前问好,因领子下面的火红重新找回了自信。拿拖鞋准备发给旅客时,在一片暗灰里现出一团红色的光:一只双层的、三角形的红色的领结。原来,是我刚才清点机供品时太投入,以至于把领结都拽了下来,连带着放进了储物柜。
我捧起它,立刻把这一喜讯传递给了全组。
它不过是一只领结,和成千上万个穿同样制服的乘务员衬衣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可它的价值,也就在这一模一样上。没有它,我就会窘迫,会不安,会觉得和大家格格不入,会觉得损害了整体形象。
同事菥菥那晚去发廊染发,对老板千叮咛万嘱咐,别太黄啊,别太红啊。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啊!阳光下,她的头发正闪闪地发出金黄的光!眼看就要报到了,菥菥的耳朵都急红了,在屋里转来转去,一回头,瞥见了鞋柜下的黑色鞋油……幸而,那天她只是备份,报完到,她顶着一头的鞋油味,飞奔去了发廊。
为了不给集体抹黑,只好给自己抹黑。正在白话郑 平一根黄瓜与一根手指
有一年春节,北京市场上的黄瓜卖到24元一斤,哪一年我忘了,只记得当时我在大学当老师,月工资是46.8元,也就是说按照我当时给学生们解释的等价交换的原则,假如我在春节的餐桌上很奢侈地吃掉一斤黄瓜的话,代价是在讲台上吃半个月的粉笔末———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无尘粉笔。
这样的黄瓜,金贵得很。我在菜市场看见绿油油的黄瓜们苗条的身姿排列得出奇的整齐,并骄傲而清高地与茄子辣椒西红柿们远远地隔开,单独享受着一块显眼而宽敞的木板,并且,那木板上还铺上了白布,顶花带刺儿的娇宠物的确显得比较特别。我刚一伸手,卖菜的警惕地拦住了:买不买?不买别动手!我手尴尬地收在半空中:看看还不行啊?菜贩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您老那粗糙的手一碰这黄瓜,刺儿没了,花掉了,24元钱谁要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娇嫩的黄瓜,一时还真算不过来:假如我手指骨折一根的话,自己的经济损失是不是还顶不上一根黄瓜?要知道,我们那时候可还享受着公费医疗的美好待遇呢。
一直不明白北京人为什么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瓜那么高的待遇,有人解释说北京人炒什么菜都拿黄瓜当配菜,都成了习惯,没了黄瓜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有人说是节日里图的是那点绿色,反正越是正式隆重场合,越是少不了。
当然那是春节,应景不应时的黄瓜才会身价百倍。平常,尤其是黄瓜满大街论堆撮的时候,黄瓜也是不值钱的东西,穿着平常的百姓随手拿起,在衣服上蹭几下就咯吱咯吱地往嘴里送,很不尊重。还听北京人说,过去没钱买水果的人家,都拿黄瓜当水果。我倒是经常亲眼看见有人就拿着根黄瓜下酒,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昏天黑地。一种极普通的蔬菜,由于季节的变化,待遇和价格竟然天差地别到这种程度。在北京生活的20年中,除了黄瓜我暂时还没有发现第二种。
有一年在南方老家过年,跟我妈随口说起这件事,我妈瞪大了眼睛再三追问:24元一斤黄瓜?跟咱家这边黄瓜一样的黄瓜?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我妈不自觉地欠了欠屁股,我知道她大概本能地想去外面买上一堆,让我过了年带回北京。我忙说:妈,那是过去,现在北京有了大棚,黄瓜也就是黄瓜罢了。动物世界二马驴子
去年我去外地旅游,偶然在一户农家外同一头成年驴子狭路相逢,我吓了一跳,对方也吓了一跳,并当即叫了两声以示抗议,那声音直冲云霄,有震耳欲聋的架势,当时把我吓得肝胆欲裂,刹那间还以为遇上了什么夺命猛兽,惊魂甫定,领悟到《黔之驴》里那只猛虎一惊一乍的心情了。
据说风度翩翩的英国人骂人最恶毒的话,就是“血淋淋的驴子”。大概他们觉得这句诅咒既有形式上的恐怖———“血淋淋”嘛,肯定惨烈得一塌糊涂了———又有现实性的刻薄,谁都知道驴子是蠢的,所以绅士们在气急了的时候破口大骂,必能获得从内而外的快感。
也有人并不认为驴子的智商值得鄙视。有个传说,十三世纪某神父,为了证明驴子的智慧,亲自驯养了一头驴,做了一个实验:把驴子绑在柱子上,只允许头转动,并在它嘴够得着的地方放下两捆一模一样的干草,结果驴子因为无法判断到底应该先吃哪捆干草最终饥饿而死。这确实是一头充满智慧的驴子啊,它为什么会饿死呢,因为它知道两捆干草是完全一样的,而没有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它是不敢下嘴的。所以说这头驴子死于深思熟虑,死得其所,它的死为广大饱受歧视的驴子正了名。只不过假如驴子们真有思考的能力,它们会不会赞成这位哥儿们舍生取义的勇气呢?还是宁愿像阿凡提胯下的那头驴子,一边翻书一边还会叫。看来笨一点不打紧,关键是找个好些的主人,驴子跟了阿凡提,不光显得有学问,还有饭吃,真是一本万利的美差啊。
只是绝大多数的驴子,既碰不上神父那样的学者型老板,更找不到阿凡提这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智多星主子。于是它们只好被迫套上眼套,成天围着磨盘打转,或是负重跋涉。据说中世纪欧洲农民有在驴子眼前挂胡萝卜的习惯,为的是引诱那驴子一步步往前跑,钱钟书先生调侃说,至于最后能不能吃到那个胡萝卜,还得看主人的高兴。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像我这样成天兜兜转转为稻粱谋的老百姓,和驴子颇有几分相似呢,成天巴望着能有一个阿凡提那样的老板,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一根怎么努力也吃不到的胡萝卜。湖边记江川澜街景
上周末,我在人山人海的超市买东西。我总发誓不在周末买东西,可是常常只有周末才有空。曾有人说过,走入这种巨型超市的购物空间,就是步入了后现代的典型场景,我宁肯把这样的文章看做是文字游戏。作为一个劳动人民,“低价就是棒”,什么后什么现代呢?贫与富,反正,永远都有阶层的分野。我在里面买了两件外套,多年以来我的衣服都是超市里买的廉价货色。
走出来,看见一中年女性和一高胖大白老外,正在仿若严肃地谈话。我并不喜欢关心别人的故事,不像很多写作者善于从邻居或者同事的故事里找到素材,或者在人群的面容或者一两句对白中找到人生。我疲惫不堪地只想回家,但是女性的英语穿过嘈杂的市声,因为她是如此坚定,毫不犹豫,而且重复:“Iwanttomarry(我想结婚)。”让人不由得凝神一阵。这句话真像本雅明关于波德莱尔的那句名言:闪烁在没有氛围的天空。我怔了一下。然后是那个老外的声音:“Idontwant to talk aboutit...you...me...no(我不想谈这个……你……我……不)。”超市的人海中坚定地向男人求婚,口气又似乎撒娇的任性。左右是物的堆,前后是人的流。这个的确不寻常。或许这样的话最适合此时,或许她已重复了无数次,不在意这里的大气稀薄。
我忍不住回头,虽然我的步伐离他们越发遥远:两人都很不年轻,尤其是男的。而那个女性,这样年龄,会讲不坏的英语,目光坚定,还在追求这种千疮百孔的感情,我不忍细想,赶快到路边去搭车。但是我不好的习惯出卖了我,我随口对落在我后面的同伴讲了一句英语,那个男的居然用英语和我打招呼。这太出乎意料,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位和他谈论感情的女士。我成了转移话题和气氛的对象,赶快结束,逃走。
一个多月没有下雨的城市,干燥的浮尘,路边的废气,让人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