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幻像的世界里,北野的化身们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勾动了扳机,在消灭自己的同时,他们也消灭了对死亡的恐惧。
拜一刀
一直在思考北野武的电影魅力何在。一般常常被用在他身上的修辞,如“黑色幽默”
、“暴力美学”等,早已变得过于宽泛,无法勾勒出专属北野的那份诡异的蛊惑。
今天突然想到,在北野武的电影中对待死亡的态度中确有一点独特之处,即:对死亡的期待。对死亡的期待构成了北野大部分电影的张力,因此,相对而言,生命就成为在对死亡期待之中的一种紧张而有趣的延迟。
在《小奏鸣曲》中,那些平庸而落寞的黑帮分子们在等待死亡的缓刑期间百无聊赖地玩耍,在《花火》中,主人公“我妻”和他的妻子在必将到来的死亡之前恬静的嬉戏等等,这一切无关痛痒的小把戏因为对死亡的期待(无论是剧中人物还是观众都在期待)而被赋予了意义。
由此可看出,北野的这种“向死而生”不啻是对海德格尔式的“向死而生”的一种反讽的辩证,即:人并非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积极地筹划人生从而赋予生命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死亡的期待和延迟才使我们的生命避免了“乏味”。我们在等待一个足够漂亮的机会去实现我们的死,因此在此之前且让我们放任自己沉溺在幼稚可笑的玩闹之中吧!实际上,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最后的死亡,北野的电影甚至可能是幼稚可笑的呢?
《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这是圣人的境界。而北野武则以他自己的方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至少是在他的影像里),即:逆流而上,把对死亡的恐惧强行转化为对死亡的向往,并放任自己生活在这种向往之中。
所以北野是少见的一个喜欢让自己的主角不断地在他的电影中死去的电影作者,从这点看,北野的确实可以在一种古典意义上算作悲剧,因为古典悲剧几乎也就是在结尾的时候主角会死去的那种戏剧。
然而,同样是死去,在通常的悲剧中主角并非是期待着死亡的,他们或是在一种英勇的激昂中伴随着道德高潮死去(准确地说,在道德高潮的掩盖下回避了对死亡的恐惧,如“革命烈士”的“牺牲”),或是纯粹作为命运的不幸受害者冤屈的死亡(被动地承受着死亡的全部残酷性),而北野的主角们(或者干脆说北野自己)则是在一种冷静的狞笑中欣然走入死亡,如《凶暴之男》中的最后决战,和吴宇森的躲闪腾挪的英雄迥然不同,北野的反英雄的力量在于他不屑于逃避死亡,他在将子弹射入对方身体的同时,也放任对方的子弹穿透自己的身体,这样的既针对他人也针对自我的暴力才是真是的终极的暴力吧?
我想,也正是这种独特的对待死亡的态度将北野的“暴力美学”与我们这个时代产生无数的暴力文本区分开来,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暴力在本质上都是对准“它者”的,或者,即使在最终降临到主角身上,主角也未曾期待这种死亡,他们只是把死亡作为必要的风险接受下来,用来换取某种权力和利益,因此,他们的死亡从本质上是在一种怀有侥幸心理的规避中意外到来的,而不像北野一样,把死亡作为自己基本的生命结构去承担起来,并将其铸造为生命的意义内核。
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词:“浑不吝”,用来形容北野式的流氓———反英雄似乎非常贴切,那样一种没道理的无所畏惧,那样一种盲目的悲剧气质,全部蕴含在这个词语中,在我们这个虚无主义的时代,或许这是勇气的最后一种可以令人信服的形式?或者,这也仅仅是一种幻像?可是,电影本身不就是幻像吗?至少在这个幻像的世界里,北野的化身们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勾动了扳机,在消灭自己的同时,他们也消灭了对死亡的恐惧———这对于时刻生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的我们,难道不是一种安慰吗?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