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我在香港小住。天气已经很热了,即便是傍晚时分,一踏出旅馆大门,还是感觉到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或许是刚刚参加了香港的第四届文学节,看着铜锣湾街头五颜六色、铺天盖地的广告和灯彩,我忽然想到了萨拉玛戈的长篇小说《失明症漫记》。一座偌大的城市里,人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失明了,当全城的人(只除了一个女人之外)都发现,不但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自己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以及这城市的公共生活,都变得“面目”全非:这实在是惊人,甚至令人战栗的想象!有葡萄牙的评论家分析说
,只有在一个失明了的世界当中,所有的事物才显示出自己的本相。从这个意义上看,萨拉玛戈大概正是要以这种相当恐怖的图景,向沉溺在“现代化”
和“全球化”的乐观意识里的读者凸显生活中的巨大盲点。在生理上,今天的大多数人都拥有清晰的视觉(也因此能够阅读萨拉玛戈的小说),但在心理上和精神上,谁又能够说自己视觉良好呢?萨拉玛戈笔下的那座恐怖的城市,正折射出今天人类生活的某些——我甚至想说,非常深刻的——部分。
一部好的小说,总是会怂恿你顺着不同的方向胡思乱想。铜锣湾街头的五颜六色,使我禁不住要想起上海的淮海路上,那差不多是同样耀眼的五颜六色,由《失明症漫记》而起的散漫的联想,也顷刻就转了方向。在当今世界的几乎每一座城市里,你都能看到图像文化的泛滥,广告、橱窗、霓虹灯,就是回到家里,也依然是大大小小的屏幕:电视机的、电脑的,电话机的,一齐闪烁。甚至图书的世界里,花花绿绿的封面、布满内页的照片,还有那风靡少年人的漫画书,都越来越显出主角的气派,难怪人们要说,这是一个图像压倒文字的时代了。这世界如此图像化,你当然可以觉得自己是“大饱眼福”,不过,“眼”再重要,毕竟只是你的感觉能力的一种,倘若单是它急剧膨胀,其他的能力都跟不上,甚或反遭压抑,逐渐萎缩,你的生活是不是也有点危险呢?至少,我读完萨拉玛戈的《失明症漫记》,是情不自禁地有点担心的。
萨拉玛戈说,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作家的最重要的工作,是以“批判的方式”对待他置身的时代。但这批判凭借的不是理论,也不是数据,而是文学的想象力和洞察力。在今天这样一个普遍趋向庸俗、精神愈显局促的时代,文学所能提供的这种无拘无束的想象力和洞察力,真是太重要了。
来源:
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