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志同道合中缔结牢不可破的战友情谊,由此深入,渐行渐远,直至实现最高层面上男女关系的灵肉统一。这是我们最早接受的爱情模式,在《永不消失的电波》中,男女主人公就是如此,开始是身处一室的分房而卧,经过数个漫长的黑夜,一对革命鸳鸯终于同床而眠。这是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典型嫁接。我注意到,影片的名字中有着“永不消失”的字眼,表面看是说“电波”,惯常理解是暗喻革命精神,但我更愿意把它解读成男女之爱,它讲述的是革命与爱的共生性。“永不消失”就是没有消亡,就是活着并且幸福。这是
生活的常态,也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憧憬。
西班牙影片《深海长眠》是根据雷蒙·桑佩德罗的真实故事改编。关于这个人和故事,最懒惰的概括就是:他为了争取结束自己生命的庄严权利而斗争了30年。问题是,一个终年卧床的瘫痪者真的就没有比死亡更好的处世方法了吗?如果一个人决意要死,难道30年间竟不能实现一次吗?按照我的理解,雷蒙是在寻求一种超乎于正常之爱的生命历险。他在一次潜海意外中损伤颈部导致高位截瘫,从此卧病在床,因为曾30年间他一直渴望那奇观再现。而外在的原因则是,他不堪疾病的痛苦,以及因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给他哥嫂、父亲、外甥带来的无尽麻烦。没有人成全他的自杀,所有的人都在帮助他如何活得更加乐观,如何摆脱绝望、热爱生命。这就给出一个巨大悖论,他渴望从容安乐地死,而爱他的人却千方百计要他活。
男女之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这个老生常谈问题的最被认可的答案是:“牺牲,为爱的人牺牲”。雷蒙的亲人们都不想让他死,他们为这个瘫痪者牺牲了诸多普通人的闲暇娱乐,但坚持反对他安乐死的祈求。是对死亡世界的天然惧怕吗?更深入的惧怕也许是来自社会的谴责。事实上,他们拒绝牺牲的,是不珍视生命的名誉。爱和牺牲是一把双刃剑,正如那个被遗弃的女播音员的遭遇:她爱上了雷蒙想与他一起共享生命的欢乐,但雷蒙真正需要的爱是帮助他自杀。
而在不同的角度,我们看到生命理念的另一种辉煌张扬。雷蒙对前来的女律师胡利亚心生情愫,这爱的源泉来自于两人的同病相怜,胡利亚承诺帮助雷蒙出版《地狱来信》后,两人互相帮助自杀。当胡利亚沉迷地阅读雷蒙的诗文时,雷蒙以为她在海边散步。他躺在床上遥望窗外,看到自己轻松地步上地板,将床移开,以走廊做跑道朝窗子跑去,然后借助于惯性飞翔,在嘹亮悠扬的西班牙咏叹调中,他像一只自由的鸟,飞过森林、草原,飞过峡谷、高山,他来到想念已久的大海,在金光辉映的沙滩上,与胡利亚激情拥吻。
反复观赏这段极其迷人的浪漫声画,我想到:死亡的世界是我们不曾经历和了解的,介乎活与死之间的弥留之际也是我们所不知的。从逻辑上讲,“永不消失”只是虚妄的臆想,但谁又能说得清,那“消失”的结果不是一种存在的“永恒”呢?人总是以自己最常态的认知去要求他人,殊不知,在非常态的情境里,我们对他人真的是一无所知。
本片获“金球”最佳外语片奖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作者:王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