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旧年
1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三个小时,一半时间用来争吵,剩余时间要么沉默,要么各说各话,是不是可以向这段感情下达病危通知单了?如此,我与何闰年绝对可以用来做临床病例。每次争吵不过是为着一些微如草芥的事,但是,平凡如我们,生活就是一个琐碎接着一个琐碎攒起来的。在本月吵架排行榜上,按时间顺序,本次战役位居第43。我记得这样清楚,是
因为每次吵过之后我都会在墙壁上画“正”字。初时只是偶然起的顽皮念头,第36次的时候,我疲了心冷了胃,决定第十个“正”字完成,我就与何闰年分手。这样结束七年恋情也不算仓促。还差七次。我对自己说,白微瑕,你就快要得到解脱了。
2相识相恋七年,我与闰年像是一只手的食指与无名指那样亲近,麻木地亲近。最初几年也是举案齐眉的,偶尔有小争执,很快烟消云散,女温柔,男潇洒。第一次大规模争吵始于第四年,与第二次间隔七个月,第二次到第三次用了三个月,以后,频次递增,双方渐渐被岁月更改了容颜与肚肠。争吵与合好往复循环,到七年之痒时,已经无吵不欢了。何闰年借去成都出差的机会顽强抵抗了一个星期,回来后,送我一件手工纯银藏饰,又请我吃了一顿必胜客。回家的路上,我们再次恢复邦交。我说想要搬家,太吵了,我的小说写不下去。他的眼睛霎时贼亮贼亮,“我们同居,我不收你房租。”我瞪着他,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何闰年打什么鬼主意,我是省下了那几百元钱,可我得出卖色相。他坏坏地笑:“宝贝,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脾气火爆吗?放心,我来包治,不出一月,包你变小绵羊。”我点点头:“同居可以,但各住各的房间,我付房租,水电费均摊,没我允许不许骚扰我,还有……”他勉强接受了诸多丧权辱国的条约。
3何闰年很体贴,每隔几天便给我煲乌鸡汤、鱼头汤、排骨汤,一扫我之前的方便面脸色。虽然有他的悉心照顾,我的工作进展依然缓慢,心情低落,要何闰年说几句甜言蜜语来哄我。他吱唔半天说不出,从前的俏皮话被他几年来混着五谷杂粮吃进肚里,又入轮回之所。他站在地板中间张着手,不耐烦,“白微瑕,你现实一点,找一份工作去上班,我来养你也行,但不要再做那些虚幻的梦了。这非常不利于我们的感情。”我怒不可抑,何闰年,你一向这样看扁我的吗?虽然知道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我不甘心。真爱我,应该支持鼓励我,而不是在我陷入瓶颈时射出嘲弄的冷箭。我奔向房间,眼中的泪模糊了路径,急切间头撞到门框,疼得要掉下泪来。闰年快步过来,抱住我的头,轻轻地吹气,用他的手缓缓揉抚,掌心温热,我渐渐被摩挲得只余麻痒。他问,好了没有?我含泪点点头。他在淤青之处吻一下,转过头去,用力拍打那扇绿色的门,“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的宝宝?”看着摇摇欲坠的门,我在他仍残留的幽默中破涕而笑。
4天下大势,和平并不久长。我与何闰年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宁静终于打破。原来的小屋退租时还有一个月的电话费没有结清。星期天,我要何闰年陪我一起去,他却已经换上运动衣,“我约好人了,你自己去好吗?”他已打开防盗门,我飞快地说:“如果你觉得打球比分手还重要的话,那我祝你玩得开心!”他狠命地将门摔上:“你别威胁我。”在门闭合的缝隙中,我们都有一张恰似破碎的脸。半个小时后,他回转过来,抱住正在换衣服的我,“我陪你去。”我推开他,“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在第一时间答应我?现在我已不稀罕。”“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倔犟,从不肯多求一句?”他也吼。我还是自己去了。回到家里,何闰年正在看书,没有对我打招呼,但好半天没有翻页。我万分疲惫,我坐过去靠在他的左肩,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他合上书,揽过我的肩,“微瑕,你在别人面前是最温顺和气的女孩子,为什么对我却总是任性发脾气?”我知道,是我对生活太过苛求,我的希望太高,却总也摸不着现实的天花板。我说,“因为只有你是我的亲人。”我们约定,从现在起的一个月内,如果我们之间始终能够保持和平,就马上结婚,以后即使吵破九重天,都要始终不离不弃。否则,就此成为陌路。
5一个月,并不难熬。何闰年说,百忍成金。有几次好惊险,几乎就在崩溃的边缘。他提醒我,白微瑕,注意风度。我竖食指于双唇,嘘,何闰年,如果你爱我。我们希望,可以吵到收放自如的最高境界,前一分钟还怒言恶语相向,转过脸,便可以把臂言欢,你侬我侬。逛街时,我被迎面走来的一个男子险些撞倒,他停下来看了看,一句话没说就走开了。何闰年放下手中重重的购物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请向这位女士道歉。”那个男人比他高比他壮,眉毛比他粗,两个人对峙起来。我有些担心,他一向吵不过我,更何况是面对这尊凶神恶煞。我正要开口斥责他的无礼,何闰年回手把我推到一边,“亲爱的,你的伶牙俐齿留到家里,在外面吵架的事交给男人来办。”高个男子开始威胁要动手,而何闰年依然凛然地与他怒目相视,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他自知理亏,抵挡不住,虚应地说了一句“SORRY”。天啊,他不知道,我倒是想感谢他,让我看到了我的爱人,他是如何保护我的。我扑过去挂在他身上,用力地吻他,“我的英雄”。那一夜,我与他双手二十根手指,似春藤蔓绕,纠缠不清。
6然后,我故意找碴,为着他在客厅里吸烟而大哭大闹。他气得额头上青筋暴突,双手捏成拳头,我叫嚣着:“何闰年,你有本事就来打我。”他直直地向我走过来,我戒备地瞪大眼睛,搂紧怀中的维尼熊,心里在祈祷:何闰年,你一定要挺住这最后的考验。他缓缓经过我身边,停下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阳台,把门关得紧紧。我看到他掏出烟嗅了嗅,又放回兜里。我坐在客厅,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大大的,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抹了一把脸,蹲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肩上,表情和缓,声音柔柔,“晚餐吃咖喱鸡块好不好,你最喜欢吃的。”我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何闰年扎着我昨天新买的围裙,图案是两只抱在一起的加菲猫,旁边有两颗被箭穿透的心,丘比特张着双翼在空中欢快地笑。世俗的热门组合,然而,幸福满溢。我走进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腰。他颤一下,用手擦了一下眼睛。我说,亲爱的,对不起,你哭了吗?他粗鲁地推开我:“洋葱太辣了。”
7其实,我与何闰年无非是这座城市中最普通的烟火男女,需要为琐碎的吃喝拉撒斤两计较,需要挎着彼此的臂膀小心翼翼地丈量人生路。我给他看墙上我画的“正”字,我说,看到了吗?最后一个正字只差一笔了。然后我们就会分手了。他夸张地翘着兰花指,拍拍胸口,“好险啊。”可是,第五十次争吵迟迟不来。我只好嫁给他,攒足了力气,留待以后的岁月里,与他斗上一生一世。(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