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我等买唱片上瘾成癖的人，负责音乐欣赏的交感神经很少再会进入亢奋状态。古典音乐世界说浩瀚还真是无穷无尽，要说狭隘，兜来兜去我看也就这么几个人，这么几首曲子。该觅的宝贝都觅了，剩下的只是为拥有而拥有。或者说，仅仅是为了解决在唱片店一时的“钱包骚痒”问题，以及应付与店主相识一场的情面。但，近期有两张唱片没有令我忍心很快让灰尘与之为伍。我决定说说它们。

　　首先是一张很特别的声乐唱片。我第一次听这张唱片时，一个类似空桶里传出的雷鸣般低音，就让我整个人、乃至整个房间开始颤抖。这不是低音提琴、管风琴发出的，它来自Basso Profondo，比正常男低音还要低一个八度的男声音域。Profondo的原义就是“自深处”，把它叫做超男低音极为合适。超男低音的产地：俄罗斯。

　　俄罗斯人对男低音有种天生的狂热，这种狂热甚至带有宗教的色彩。在俄罗斯东正教的宗教传统中，辅助牧师的助祭必须是男低音，而且执事在教仪中职能重大。在十八世纪初，圣餐仪式前，就必须由男低音执事来吟唱起首祈祷。世世代代受男低音浑厚嗓音熏陶的俄罗斯人，后来发展出了独特的超男低音声部，它曾经让所有现场的听者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人的声带发出的真实声音。为此大跌眼镜的人包括柏辽兹、舒曼。十九世纪有一位到过俄国的西方游客还留下记录，认为这是教堂内中殿和祭坛间的障幔起了回音壁的作用，才制造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神奇效果。

　　今天HARMONIA MUNDI出品的这张唱片，可以让所有人都打消掉这种荒谬的猜测——这确确实实是发自人的肉嗓。这张极为出色的唱片名为《来自古俄罗斯的超男低音》(编号：RUS 288 158)，由来自莫斯科的风味最为纯正的东正教男声合唱团演唱，录音地点是诞生过众多录音杰作的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清一色的男声，超男低音声部浑厚极了，既像贴着地面作匍匐爬行，又神奇地在空间中游荡，制造出共鸣。配合了超男低音的俄罗斯男声合唱在欧洲一向有“管风琴之声”的美誉，即使您的音响系统低音不佳，您也能清晰地听到超男低音为合唱提供了极为有力的支撑，这种类似管风琴的男声合唱就像是来自人的灵魂深处，听了不为之动容是困难的事。

　　事实上，这张专辑的曲目大半是俄罗斯古老的宗教合唱作品，有些作品的历史长达四五百年，除了有超男低音参与的合唱之外，也有供超男低音独唱发挥的段落，这是整张唱片最让人兴奋的地方。你可以听到，四位出色的超男低音歌手各自较劲——就像三大男高音争着飚高音，这里的超男低音在比赛低音！

　　现居美国的演唱家安德烈·帕帕柯夫，在本片第8首东正教传统的“辟邪咒”中，有相当精彩的吟唱。其低音之深不可测，让我不禁担心起他的肺部是不是会承受不了，简直可用“可怕”两字来形容。“辟邪咒”是东正教诅咒异教徒和叛教者的教会仪式，主角就是超男低音。当你听到帕帕柯夫近乎轰鸣的低音时，会觉得这就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唱片中也有许多优美的曲子。俄罗斯的著名民歌《十二个强盗》，普希金原诗《奥列格大公》都是耳熟能详的曲子。非常特别的是，片中还附有旧俄的国歌《主佑沙皇》，柴可夫斯基曾把这段旋律用在《1812序曲》的尾声。信不信由你，这个超男低音的合唱版本，其效果甚至能和整个乐队媲美。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一张演绎很特别的器乐唱片。这张EMI的日本版CD(编号：TOCE-55260)，曲子实在没有什么新鲜。在下听过多少种《克莱采奏鸣曲》的唱片，已经记不得了。但这一次听，委实有点心惊肉跳！

　　老托尔斯泰在他的小说中曾把贝多芬的这首经典小提琴奏鸣曲，说成是充满情欲和渴望的音乐。它成了小说主人公的妻子(也是一位钢琴家)和一位小提琴家通奸的淫媒，最后小说主人公在嫉妒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如果托尔斯泰回转阳世，听到当今钢琴界的女大祭司阿格里希和法国小提琴家吉特里斯合作的贝多芬《克莱采奏鸣曲》，他一定会说：“贝多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奏鸣曲有个慢慢的引子，吉特里斯小提琴起句之后，阿格里希竟然在钢琴上发出一声惊人的轰鸣。这绝对会让所有熟悉这部名作的乐友从自己的皇帝座上栽倒在地。阿格里希的力量幅度之夸大，简直令人对她手臂肌肉的发达程度想入非非。随后的快速段落就像暴风骤雨一样，让人觉得阿格里希似乎在舞台上和吉特里斯纵情狂欢！

　　这张现场实况的唱片，录制于1998年11月28日的阿格里希音乐节，合作者是法国小提琴前辈埃弗里·吉特里斯，这位法国小提琴大师二战后成名，不过唱片在国内不多，所以乐迷对他不太熟悉。他的琴音尖薄犀利，有利刃般的锋芒。《克莱采奏鸣曲》在他手下不像帕尔曼那么甜腻，不像海菲兹那么刚健，然而却有一种挺拔坚毅的气质。尤其在演绎第二乐章时，将贝多芬崇高的精神力量演绎得相当轩昂。

　　第三乐章阿格里希和吉特里斯的疯狂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速度超过大多数目前的录音室版本，让人感觉青筋暴跳。笔者相信如果这两人走进录音室，恐怕也不会采用这样极端的演绎方式，只有在现场录音，才会留下此般电光火石般的录音。为渲染气氛，录音师特地在曲末留下了将近五十秒的现场观众的鼓掌喝彩。

　　挑剔两人的演奏方式是否符合贝多芬的原旨是无谓的。我只知道，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音乐！(基日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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