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咏梅
我所要说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曾经那样物质地生活在我的周围,音容笑貌,吃饭喝水,谈情说爱。
虽然他们现在都灰飞烟灭成了记忆,成了非物质的存在。
在我生活的小城里,每年都会有一场洪水,旧时的楼房在二楼的外墙上都钉着一个
铁环,是涨水期间以舟代步时扎系
船只用的。随着现代化的发展,防洪措施的完善,人们几乎遗忘了这些斑驳的铁环。当年《正大综艺》曾把这个环作为谜语让
观众猜,这些旧环又被炒作了一把重新成为小城的标志,但毕竟是没有用的东西,一下又被遗忘了。城市里流行的东西太目不
暇接,所有的人都仅仅关注能抓住的切身的东西,生活太真实。
从高中起她就耽于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爱着一个近乎疯狂的诗人,那个时候写诗还很流行,校园里的文学社诗社多
如牛毛,而他在那个小城以诗歌颇负盛名。她迷恋着他神经质的苍白,他的抑郁的诗句和激动的呼吸。毕业了他们双双都没考
上。她跟着家人在路边摆了一个田螺档,这个城市有一种永不打烊的小吃———酸笋田螺。浓浓的酸笋味廉价地在路边让人欲
罢不能。生意勉强可以维持,她坐在锅前总喜欢发呆,太久了以至于头发上身体上都罩着散不开的酸笋味。
每次他和她约会这股廉价的味道就成为他们吵架的催化剂。
他跟着叔父学习安装空调,攀在一幢赛一幢高的大楼的身体外,在不容转身的脚手架上,替每一户房间做着人工呼吸
。他渐渐地喜欢上这种工作,尤其把一只脚凌空,世界都在脚下,扁扁小小的;尤其当飞机从自己头顶掠过,自己就伟大得成
了飞机的一边翼。他已经不再写诗。有一天他又重新写了诗。那是一个下午,炎热并且烦躁。他拿着客户单来到一家豪宅装空
调,23层B座304的一个少女打开门让他进去,清幽的少女的香水和体香,那么体面而遥远地招呼他,他为她奢侈的大书
房装完了空调后,女孩客气地笑着递给他纸巾和可乐。他迅速地爱上了她,他把她写进了诗里,他把她幻想进他的生活里。
一周后他再度主动来到那间书房为她修检零件。也是一个下午,对所有人来说无异于任何一个南方热带的下午。他站
在城市的铁架上空,没有系安全带,他从23楼纸片一样地飘了下去。人们说是事故。
夜晚她来告诉我,那个女孩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她而坠楼的,那个女孩甚至不知道在她生活里还存在过这样一个曾
经写诗的安装工。可她知道他一直在幻想她,包括跟她作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幻想她了。她相信他在铁架上一定又在幻想她
了。
不久的一个凌晨,她孤伶伶地挂在自家二楼的那个用来扎系往来船只的铁环上。市民们一直没想到这个几经遗忘的铁
环还有这样的用处。
不记得是哪一个诗人写过:物质生活是一枚子弹/射穿你我/光阴也逃遁了。
又有哪个诗人下了决心后又食言了: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