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遗作——《神通》(1993)
在没做导演之前,大导演张彻乃是台湾的文化官员,与当时的“皇太子”蒋经国相熟,本来混迹政界也可有一番作为,但到底是文人秉性,兴趣使然,做导演似乎对他更有吸引力。自1949年首部电影《阿里山风云》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到60年代末期赴港发展,投奔邵氏电影公司,适逢武侠片热潮,张彻如鱼得水,拍出《独臂刀》《金燕子》轰动影坛,其
后又由古装武侠过渡到近代拳脚刀客,《报仇》、《马永贞》等片掀一时之潮流,真可谓著作等身,声名赫赫。
作为当年香港邵氏电影公司的两大主力干将,张彻与李翰祥尽管所涉题材领域各异,导演风格也不尽相同,但“一山难容二虎”,两人在生活中不仅冷面冷语、交往甚少,于电影票房、片酬多少方面也一直暗中较劲。——不过非常有趣的是,李翰祥与张彻这两位冤家对头的电影生涯却是颇为相似的:都是先后在邵氏走红;随即离开邵氏跑到台湾成立自己的电影公司;之后又回到邵氏拍片;80年代转战内地,事业呈现再次辉煌,但随即跌入低谷。
另外,笔者亦对一位朋友提出“张彻、李翰祥皆擅长剥衫”的说法颇为认同,并觉趣味盎然:遥想当年邵氏影城,两位大导演各占几个片场拍戏,虽然一个拍的是阳刚惨烈的男性动作电影,另一个是风月香艳的女性影片。但相同的是,张彻镜头下的男人和李翰祥影片中的女人都要脱掉衣服,展示或健美或娇媚的身材!此中用意,异曲同工,想来大家都能参透。剥衫?呵呵。
再者,张彻与李翰祥对中国古典文学皆有研究,只是李老性喜《金瓶》、《红楼》,张老则癖好《水浒》、《三国》、《西游》。而两人也曾分别将这些作品搬上银幕,尤其是晚年,竟然不惜再重拍一次!由此可见,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对两位大师影响之深。
其实若以今日眼光来看昔时张彻之武侠片,或许会令现代的年轻观众感到简单可笑、不值一晒。因为在他的古装片里,人物造型、服装道具全凭导演感觉、从不考证,与李翰祥、胡金铨风格迥异。更将清朝男人留辫剃顶的历史形象进行大胆改造,首创留发鬓、不剃前额的浪漫飘逸造型,令得后来港台影视剧争相效仿,亦因此屡遭内地历史专家诟病。此外,张彻电影极少吟风弄月的儿女情长,他擅长的是描写男人的阳刚情怀和惨烈悲剧。而我们透过其渲染的中国侠义精神背后,似乎也能发现日本武士电影和西方牛仔片拍摄手法和情节模式的影响。至于张彻苦心经营的连场动作戏更是凸显其风格之所在:慢镜头下赤裸上身的男主角进行血肉飞舞的“盘肠”大战几乎在张彻的每部电影都能见到,它也许会令某些人觉得暴力血腥乃至变态,但在大众眼中显现的却是热血沸腾的男性阳刚之美!
尽管张彻影片的风格几十年如一日,以功夫打斗为题材亦从未改变,但他在整个70年代的电影创作中却屡屡进行自我突破,当年开创的《马永贞》勇闯上海滩和《方世玉与洪熙官》“天下功夫出少林”等故事模式都曾引领一时之风气,成为后世效仿翻拍的滥觞,还有《拳击》中引入当时甚为流行的泰拳,《四骑士》借现代战争演绎动作传奇等等则是与时代潮流相结合的产物。——也正是由于张彻的与时俱进、开拓创新才使得自己的票房导演地位稳稳坐到80年代初。
从20世纪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香港影坛恰逢徐克、许鞍华、方育平、严浩等人掀起新浪潮电影之时,同期嘉禾公司成龙、洪金宝的功夫喜剧大行其道,新艺城公司的石天、麦嘉、黄百鸣等人制作的都市喜剧片也开始广受欢迎。至于其时年届六旬的张彻却已锋芒不再,尽管他还在坚持拍片,但已无甚创新。论到叫好叫座,也还不如原来自己旗下武术指导出身的刘家良导演的功夫电影。而当时最为他们的老东家邵氏公司赚钱的电影片种也早已由动作功夫片了变成年轻新锐张坚庭、王晶创作的生活喜剧。
待到1985年邵氏公司停止制作电影业务,转而注重电视荧屏发展时,张彻也随着张鑫炎、傅奇等昔日共同开创武侠片风潮的同志们一起来大陆淘金。不过,与张鑫炎起用一批内地武术运动员拍摄古装少林故事比起来,张彻却以民国时代为背景,演绎对抗强暴和爱国抗日的英雄传奇。这与当时内地刚刚提出不久的制作具有主旋律的娱乐片的指导思想不谋而合,因此大受欢迎。1986年的《大上海1937》、1987年的《过江龙》和1990年的《西安杀戮》令内地观众第一次在电影院领略大师的暴力美学,反响强烈,票房极高。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三部影片在香港上映时,却门可罗雀、少人捧场——难道香港观众对几十年不变的张彻风格已然厌烦了?
相反,颇具讽刺意义的是,其时最受香港观众欢迎的竟是张彻弟子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喋血双雄》。这位当年一直给张老做副导的后生完全继承了他的暴力美学风格,只是将古装功夫换成现代枪战,其余拍摄手法几乎都可从师傅的电影找出渊源,而在某种程度上,港片时代的吴宇森最具野心之作《喋血街头》的故事情节更可视作张彻经典作品《刺马》的翻拍版。
同样是暴力美学,只因换了时尚的包装,受欢迎程度便天差地别。我们除了感慨观众欣赏口味的喜新厌旧外,恐怕也应该对烈士暮年的张彻逐渐跟不上时代潮流而表示遗憾——1991年他导演的《西行平妖》,虽然故事也改编自原著《西游记》,但却如流水帐,降魔伏妖一难接一难,没有重点情节,看不出张彻欲借此片表达的任何(比如借古喻今)用意,简直不忍卒看!而若说《西行平妖》是纯粹的娱乐片,显然也不合格:片中无论人妖佛魔,一律是极少陆地飞腾的功夫高手,对神通变化的奇幻绝技更吝于表现,只是硬桥硬马的乱打。而孙悟空的形象居然是不苟言笑(似乎受日本《西游记》的影响),缺乏应有灵动之气,纯粹一麻木无情的打手,实在无趣至极!
至于张彻于1993年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神通,》则是他1983年为香港邵氏公司拍摄的《神通与小霸王》的内地翻拍版。两部影片故事情节大同小异,皆从《三国演义》中“孙策怒斩道士于吉以致发病而亡”的情节演义而来,将日本武士忍者片中流行的“五遁术”与中国传统武侠相结合。而孙策、孙祥、太史慈等男性形象赤身厮杀的冗长场面与“士为知己死”的剖腹肠烂之惨烈景象,更是张彻历来血腥阳刚风格的一贯体现。只是1983年的《神通与小霸王》与1993年的《神通》这两部影片的拍摄时间虽然相隔10年,却从动作场面、拍摄手法、情节表现等方面都没有明显的创新进步!
如此不思进取的原地踏步,不禁让人怀疑张彻重拍的意义何在?即便是打算“食老本”在内地再捞一把,也已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因为1993年徐克以《新龙门客栈》和《狮王争霸》等片开创的90年代新派武侠片在征服了港台观众的同时,也开始令内地影迷深为折服了!
于是,张彻及其电影在1993年便真正谢幕了。之后,它作为一个时代,也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之中。(魏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