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导演
怎么拍叶德娴?拍她的手、脚、背影也能有戏
陈弋弋(微博):演桃姐的叶德娴拿了威尼斯影后和金马影后,相信今年还要拿好几个。她演法与这部戏相得益彰,从您导演经验的角度上来看,怎么评价?
许鞍华:她的演法是这个时代所推崇的演法,就是整个人都入戏。她生气或者不生气,快乐或者不快乐,你并非只是从脸上看出来,因为叶德娴不是在用脸表演,而是整个人在表演。很多年轻演员现在还是停留在告诉观众她在想什么那个阶段。但是叶德娴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全身动作。我在拍她的时候,不一定要拍她的脸,拍她手、脚、甚至背影,任何一个局部都可以表达出同样的东西。
陈弋弋:她这种演法特别容易让人被触动。
许鞍华:对。因为她并不是刻意让你感动,而是尽量把自己变成那个人,忠实的、努力的表现出来。这种演法,会从人物总体上去感动观众,而不是个别的一两个场面让人记住。当然这种演法难度会高。不过这个戏很多都是互相交流的东西,不是个别演出。那么她跟刘德华的合作是很合拍的,他俩交流很好。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们很有感情?那种感情是演不出来的,那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缘分。而且他们是很有名的搭档。搭档这种东西,是老天给的。
陈弋弋:电影看完之后我们会对桃姐这个人物产生很多好奇。电影里有讲到她被卖青菜的追过,被卖鱼的追过,那实际上会不会有很多我们没有看到的东西,比如桃姐有恋爱过吗?
许鞍华:应该有吧,Roger在电影里不是逗桃姐说,那你一定喜欢我爸爸?桃姐13岁就在roger家服务,一直跟着他们家,她第一个比较熟悉的男性应该就是Roger的爸爸……不过我没伸延这种想象。
刘德华如何入戏?找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个状态
陈弋弋:刘德华演戏的话,帅是一种标签。但是他在这部戏中就很松弛很淡,电影里还有一场戏让他揶揄自己是修空调的。您在跟他沟通这个角色定位的时候是怎么聊的?
许鞍华:我们也是一边拍一边慢慢找,开始拍的时候,华仔已经明白他要尽量的低调,动作小,声音低,他就觉得这是对的,但我觉得还不是很好。直到拍了差不多五六天之后,我们有一场戏,讲在Roger家,他和很多老同学打牌,打到肚子饿了去冰箱里面找吃的,正好找到桃姐生病前卤的牛舌,然后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桃姐。那场戏里面,他没有吃东西,也没什么话讲,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待在画面中,心里有事,听着别人说话的样子,他没事做就对了。那场戏对我来讲,好像是找到了那个角色。刘德华当时的反应是很复杂的,你感到他可能很羞愧啊,一直在同学面前都这样,人很含蓄啊,反正好几个镜头下来完全都是内心的戏,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状态就对了。我立刻把这个感觉告诉刘德华,他很有经验的也很聪明,马上就揣摩到该怎么演了。然后就按这个路子一直演下去。
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有没有问题?这问题分成虚和实
陈弋弋:您一直自己照顾母亲?
许鞍华:我没有怎么特别照顾她的,反而是她照顾我。我主要负责跟我母亲做思想工作,送报的人叫她“婆婆”她都不高兴。
陈弋弋:她希望别人叫她什么?
许鞍华:太太喽(笑)!
陈弋弋:她很爱打扮吗?
许鞍华:不是爱打扮,而是打扮得体啦。不是讲究,而是很整洁的样子。其实如果你到老的时候不接受老是很痛苦的,老是装其实你没忘记啊,那不是很吃力吗?
陈弋弋:跟母亲的关系怎样?
许鞍华:我们关系挺好的,但是也没有好到说,互相搂着大家说好话那种,蛮直接的。
陈弋弋:我不知道问这个问题合不合适,在电影里Roger与桃姐一个不婚一个不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您对婚姻的观点?
许鞍华:没有没有,这是故事的一个事实,我只是照拍而已,不是投射。
陈弋弋:作为女儿,这一辈子会被母亲逼着做很多事情,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该生孩子,你的工作怎样,你家庭如何,特别多的要求。你有没有被要求过?
许鞍华:没有,真的没有,我妈就不会,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用这些东西要求我,但是从来没有催过我。
陈弋弋:然后您就很自在的长大?
许鞍华:也不算很自在啦,人人都有很多问题啦。也有一些事情是一路勉强走过来的。但无论怎样,把问题解决了还会继续走下去。问题也分虚的和实的。实的就是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做。虚的就是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实的需要做,虚的就可以不用管了。
例如说,老人家催婚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我作为一个单身的人其实并不感觉很自豪,我只是接受这个状态。反传统做的事情其实还是有危险的,但并不等于不可以做,只是你自己选择好。照着传统走,会比较容易走。
什么戏最难拍?爱情戏最难拍
陈弋弋:有一本书叫做《许鞍华说许鞍华》,卢伟力和邝文伟都说许鞍华不太擅长拍情欲戏,但是您拍后来就拍了《得闲炒饭》 ,电影讲同性的关系,对于情欲、爱情题材的电影您是怎么看的,您真的认为爱情题材对您有难度吗?
许鞍华:其实拍爱情戏是最难的。有人想当然女导演应该觉得爱情戏好拍,但其实不是的,爱情戏男导演女导演都难拍,因为那种感觉很难抓。人们想象很容易,例如说拍拖时会拍两个人一起吃饭、聊天、上床,但是真的去拍两个人吃饭、聊天、床戏,可能都没有爱情感觉。爱情要怎么拍出来呢?这需要很多独特的看法和经验,爱情戏可能是最难拍的片种之一。至少对我来说,是最难拍的。
陈弋弋:那对你来说最擅长的是什么?
许鞍华:对我来讲,纪实题材、讲人的心灵是最擅长的。
陈弋弋:最开始拍电影您的关注一些比较大的事情,到现在《桃姐》,包括前几年的《姨妈的后现代生活》,您切入点越来越小了,这是一个什么原因?
许鞍华:这跟港片的没落是有关系的,因为没有钱拍所以题材只能缩小,缩小能拍得好点,如果千军万马的拍就不行了,这是是外在的。内在的原因是我已经没有拍大片的虚荣了,不是一部影片要大才好看,有意思。而且现在缺这种小的,比较深入的讲述几个人物的电影,我自己也喜欢。(陈弋弋/文)(夏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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