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然来的那天,我一如既往的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打瞌睡。突然门开了,教室一刹间变得明媚。老师指着我边上的空位置要他坐下,然后我极不情愿的将书挪了过来,并很无礼的送个白眼做见面礼。
亦然是个插班生,这个来自北方的男孩子有清爽的笑容和不适合于我的热情,然而我喜欢听他流利的普通话和平实的声音,里面蕴涵着某种灵气。象远自天际的声音将我从黑
暗里唤醒。
依稀记得开学初,那个男孩子用很轻的声音喊,落。
五、碎裂时光
很自然,水水,亦然,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大笑,一起在夜里看星星然后再一起沉默。我们过平淡但快乐的生活。
近些日子我常常做写怪异的梦。剥离微笑的丑陋的脸,模糊朦胧的如同游魂般的人群,高大而阴黑的十字架滴着鲜血向我压来……
那些破碎的情景让我感到无法抗拒的恐慌。
我打电话给水水和亦然,用低沉的嗓音喊他们的名字。
然后我们三个孩子拥在一起对着窗外的夜色坐了一夜。
只有黑暗才是属于我的,黑暗里寂静颓靡的气氛才可以纵容我的寂寞,放任我的伤痛。我宁愿黑色一点点侵蚀我的伤口腐化,然后留下黯痕。
落,你是自欺欺人,黑暗终无法敷衍伤口。你分明是畏惧它的……水水说。
上帝会救赎我们,把我们救出黑暗。亦然是个信奉上帝的孩子。然后他开始用很微弱的声音讲《圣经》里的故事,淡淡的口气里融进他所有的真诚。
高二时我开始画画。因为所有的方式都已沉默,唯有它可以任我自由的挥洒宣泄。我把家里所有的空白的墙壁涂成蓝色。然后画单调的浅色气泡。我不过是在营造深海里寂静孤独的气氛,让人窒息的蓝色,禁锢了生命,透视了寂寞。我在这样的蓝色里下坠,仿佛是某个未知的古老的关于涅磐的传说。
水水说这才是属于我的颜色,病态而忧郁的蓝。
我开始沉迷于各式的蓝色,把深深浅浅的蓝色揉捏在一起画一些不着边际的画,然后呆呆的望着出神。
三月的江南一片春光明媚。水水亦然把我从画室的角落里拖出来。然后神秘兮兮的带我到学校后面的林子。榕树不断的将根扎在土里,疯狂的成长。亦然告诉我在北方最常见的就是柳树,那种有絮状种子的笔直的植物,它就如此简单的把寂寞丢弃在风里。
亦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牵起我和水水的手说,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我们沿着那条小石子铺成的路一直走,然后看到尽头处那座古老风格的中世纪房子。高高的顶端有笔直的十字赫然入目。
空空的教堂肃穆而静谧。一些虔诚的圣徒轻轻的吟着圣诗,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声音象轻柔的呼唤抚慰着心灵。前排的孩子安静的站着,用极其专注的眼神望着前面。后面有慈祥的白发老人,神态安详,目光柔软而慈爱。
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言的听着,破碎的句子回荡在教堂楼顶,激荡着心弦,洗涤着灵魂。
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辉将教堂镀成灿烂的金色,厚重的影子被抛在身后。白色的鸽子掠过教堂楼顶,留下些凌乱的羽毛。一切静谧而祥和,仿佛一幅神圣的油画不容任何人打破。
我把十指交叉,默默祈祷,我幼稚的想将这份友谊维系到永远,想请上帝救赎我们的过错。
六、与救赎无关
我爱江南的雨天。雨雾轻轻拢住石板路,小路延伸的方向凄迷而苍茫。我把裤脚网起,小心翼翼的走在雨里,脸上挂着知足而得意的笑。水珠沿着长发滴落下来,然后走各自的方向。
我回到家,亦然在门口等我,混身湿透了,他坐在门口,握得很紧的手掌里不停的滴下水来。我吃惊的望着他。亦然不自然的笑笑。然后把手掌摊开,银色的十字项链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亦然帮我把十字架系在脖子上,我微笑着直到看水水在玻璃后面憎恶的眼神,我的笑僵住了。我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了我不认识的水水,恍然间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跑进水水家,拉起她冰凉的手。然后被水水狠狠的甩开,它停在空中,尴尬的悬着。够了,落。水水临走时喃喃的说。
水水太过在乎亦然了,我知道。而我是个常常抢她东西的孩子,小时侯我和她抢着吃菜,抢着博得她妈妈的关心,水水爸爸买了漂亮裙子总是我先挑。水水总是撅着嘴装着生气的样子,落,你又和我抢。
水水是个太过体谅的孩子,她原谅过我所有的错误和自私,这次还会吗?
此后和水水多的是形同陌路。没有了过去的如影随形,三个人的友谊成为过去。
开始把自己关在画室不停的做画,然而只是画几道就感到疲惫。
我央求亦然再带我去次教堂。没有水水的日子,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