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商报访全勇先：《悬崖》是理想主义的胜利
编剧全勇先
《悬崖》海报
作为2012年最热的电视剧，观众对《悬崖》态度颇为纠结，即便看完了全剧，仍然会留下很多问号，周乙是否会死，顾秋妍怎么这么招人恨，《悬崖》和《潜伏》比谁更好看？《悬崖》是电视剧中的异类，它隐忍克制的表现方式颇具争议，这部电视剧大热已成为一个现象，围绕种种争论，本报专访了《悬崖》的编剧全勇先(微博)，让创作者来解开大家心中的谜团。
目的：我是想写一个有年代感的东西
华商报：看了《悬崖》后，很多人在网上搜看小说《霍尔瓦特大街》，能介绍一下这部小说的情况吗？读者看小说《霍尔瓦特大街》会与电视剧有什么不同？
全勇先：《霍尔瓦特大街》小说最开始我写了七八万字，书一直没出版。小说是虚拟的，和电视剧有挺大不同，想把小说扩成20万字左右的长篇，把我心中的故事用小说语言丰富起来。书稿还在修改中，很多人就是把剧本直接改成书出版，我也不着急，我要把电视剧中巧合纯粹的戏剧成分抽掉，完全用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演员和导演有二度创作，就有变异。我想在小说中把真正我心目中的故事不受商业制约地表达出来。小说表达更自由，不受干扰，不用考虑外景、表演。
华商报：霍尔瓦特大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全勇先：霍尔瓦特大街的名字源于俄国沙皇任命的哈尔滨中东铁路局局长兼中东铁路护路军总司令霍尔瓦特。起名《霍尔瓦特大街》是想让名字空灵点，信息量也丰富。《悬崖》这名字是制片方起的，也挺好，暗示了剧中所有人的境遇。
我是想写一个有年代感的东西，把哈尔滨的异域情调表现出来，当年在哈尔滨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外国人，日本人，白俄人，包含着那个年代的信息。
华商报：你说自己十年没写小说，但在这部戏里，你却希望演员的表演达到如小说创作中的“零度状态”。
全勇先：其实，是十年没有完成一部完整的小说。《霍尔瓦特大街》是初稿，我的好几部小说都是只写了初稿，但没有成品，很多写一半不满意就放下了，我在创作上是有洁癖的。我给演员写了一封信，其实也是给制片方写的。就是我对戏的整体看法。表达了我认为这戏的个性之处，希望他们不要拿下来。曾有一个导演看了剧本后说，不够激烈，应该上来就杀人放火，他觉得不够刺激，所以我认为要统一认识。
态度：作家要坚持心目中的东西
不能老用“大俗招”
华商报：在克隆成风、狗血横行的电视行业，你认为这是一次理想主义的胜利。如何理解你的理想主义？
全勇先：理想主义的胜利也是大家总结出来的，我一直坚持自己的审美，我觉得个人也写不了太狗血的东西，完全去投观众所好。有时候我们越投其所好，往往观众离你越远。就和谈恋爱一样，一味完全迎合，反而不招喜欢。作家要坚持自己心目中的东西，通过真诚的讲述传递给观众。所以我特别讨厌跟风，跟风没有好东西，一个人要复制自己的成功都很难，何况跟风。都说中国观众这些年喜欢看狗血的故事，是因为你没给他们好东西看。我们应该起引导作用，不能老用“大俗招”，一切看观众脸色。这东西很微妙。
就拿周乙与顾秋妍的感情来说，很多人都问为什么他们没有走到一起。这两个人如果有爱情就是另一个故事，他们没有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那个年代和我们这个年代比，更注重精神，男女之间不是只有一种结局，生活中也是这样，有的朋友就是你的好朋友。这就是现代人用自己的感觉套剧中人物，周乙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身上有殉道者的气质。没有一定说要在一起的可能。
诠释：如果周乙死了 我就是另一种写法了
华商报：你说，什么时候中国的主流观众能欣赏内在、安静、从容、内敛、克制的美，那些用力过猛、龇牙咧嘴、连放屁都带戏的狗血范儿就彻底没有市场了。《悬崖》显然是按照你这个标准设计的，但作为一个东北人，你的审美趣味里，怎么会少了二人转的基因呢？
全勇先：作家要顺从你的整体风格，剪裁生活，把你需要的东西表现出来，按自己的想法去剪裁，最开始要定一个调子。我要写《乡村爱情》肯定少不了这个(二人转)，跟总体风格要搭配。以后有合适机会，也会尝试喜剧，但喜剧挺难写的，搞不好就狗血了。
华商报：很多编剧写完剧本就当甩手掌柜了，但你对戏有着很强的操控欲望，甚至在网络发表你对结局的看法。你很在乎自己作品的完整性。
全勇先：我觉得，我当初坚持的东西，恰恰是它与别的戏不同的地方，戏有自己的气质，我希望戏是按照我的理想来做的，当初设计周乙这个人物，结局不是艺术上的，而是技术上的，埋了很多线索都没说完呢。如果主人公周乙死了，我就是另一种写法了。
华商报：你说“这是《悬崖》，不是007，我确实没有心情玩什么死而复生这一套。”央视好歹是将周乙枪下留人，而在卫视播出时周乙被杀曾引起你的抗议，如果编剧连结局都不能控制，这部戏中又有多少内容偏离了你原先的预设呢？
全勇先：从剧情来说，改动不大，但改动是致命的。周乙和剧中一位人物在我的设想中都是活着的。结局不同和人的审美、理解和见地差距都有关。央视已经改成开放式结局了，这个事情我不想再纠结。
人物：每个人都有缺陷 不可能做事滴水不漏
华商报：你说过，《悬崖》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都是真实的，剧里面所涉及的某年某月某日，都是真实的日历，当天发生的大事也是真实的，但人物是虚构的，人物没有原型吗？
全勇先：我看到有些人说这故事是有原型的，其实人物没有原型。编故事时，是根据个人的人生经验，对历史碎片缝补，有时候是根据故事的需要。一定先打动你。大家一定要知道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是不同的。演员表现出的是一个虚构的世界，看起来像真的。《肖申克的救赎》挖地道挖了20年，但大家都很认，其实没法用真实生活去要求，只要是不违背常识的就是艺术的真实，很多人把这一点混淆了。
华商报：你说，主人公周乙应该是剧中最有光彩的人物。他应该是个在以往的电视剧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人们都说张嘉译的演出很虐心，这是从未出现的内涵吗？
全勇先：以前谍战戏很多人物性格太简单了，但周乙是有思想的，在面临绝境中的选择。我爱写谍战戏，是因为他能把人放在极端的环境中，有利于表现人物。其实我最初的想法不是为了单纯表现虐心去的，要写出厚重感，表现内心世界。间谍如果没有说服自己的理由，能这么去做吗。还是故事先打动自己，讲给大家听。我很讨厌血腥的场面，那个不高级。
华商报：周乙碰到高彬算是棋逢对手，按照传统理解，在伪满洲国中，有高彬这能耐和境界，不该只做警察厅副厅长。
全勇先：其实我写的有台词，但是没有强调，这也是以后要吸取的经验。我写的是，“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日本人是给他很高的待遇的，日本人是知道他的价值的。”作为特务是不能进入官场的，让他当特务科长，是为了更充分地发挥他的才华。这也是我为什么写小说，在小说中，所有的困惑就没有了。大家以看故事的心态来看，我知道大家是喜欢，才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去比照。
华商报：顾秋妍在苏联专业学习情报，但和《潜伏》中村里来的翠萍比较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人说再次证明男人都毁在女人手上，招人恨也是一种真实吗？
全勇先：这是情节需要，如果每个人做事都滴水不漏，那故事都没了。顾秋妍是一个密码破译专家，小说中的人物其实很年轻，只有19岁，连枪都不会打。其实在台词里是有的。故事要牵动观众，一定要有这样的人，要摆脱俗套。正因为每个人都有缺陷，周乙其实也有缺陷，理想主义在高彬看来就是幼稚。
类型：《潜伏》比情商 《悬崖》比情怀
华商报：这就难免和编剧出身的姜伟导演的《潜伏》相比，《潜伏》是典型的导演强势，你说过，“凡是挑事儿者，悬崖勒马”，但想要不比较是不可能的，这说明你们代表着目前谍战剧的巅峰水准。
全勇先：《潜伏》和《悬崖》说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美学追求不同，气质不同。但也有相同之处，两剧都重视了对人的刻画，这是中国电视剧应该追求的。不要天天追求情节，情节没有人物是没有意义的，这在我们早年学的文学概论里都有，但因为太普通，大家没有感觉了，其实这观点是经典。《潜伏》设计了两个生动的人物，你看过有多少戏，故事跌宕起伏，就是因为没有人物，你对人物建立不起来情感。我们是从样板戏年代过来的，观众总是带着脸谱化的习惯去思考。你看看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活灵活现的，但写出来就干瘪苍白，我始终坚持要写人的复杂性，没有绝对的好坏。正因为复杂，遇到同一个事，不同人会有不同处理。我就要表现这种人性的复杂。高彬和周乙就是英雄惜英雄，但因为身份，必须站在角斗场上。
华商报：你在影视行业十年，导演和明星谈剧本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和你谈人物。你认为人物是最难塑造和把握的，是能否成为经典之作的关键，那你对《悬崖》中哪个人物最钟爱？
全勇先：我都爱，因为每个人都倾注了我的心血，每个人物的功能不同。人物是最重要的，看电影《罗马假日》，你记住的肯定是赫本和派克，但故事你可能都忘了。塑造人是最难的，你仔细想想，你喜欢的电影里一定有你喜欢的人物。影视行当里有它很浮躁的地方，急功近利，单纯强调收视率，什么烂品位都弄，时间长对这个行当是个伤害。
这个行业理想主义很少，大家都着急挣钱。观众的审美在进步，但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大家会特别重视质量，关注精品。尝到甜头就好了。
谍战戏各种类型都已经出来了，包括《潜伏》、《暗算》、《黎明之前》这样的好戏，前几天有个评论家说，先是比胆量，如《敌营十八年》；后来比智商，如《暗算》；第三个阶段，要比情商，如《潜伏》。最后，就是比情怀了。
我写这个剧本时，写了六集没有获得认可，一是理想不同，另外就是那时谍战戏已经到了瓶颈，潜伏之后突破很难，谍战戏的制约也很多。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人物开掘。《潜伏》大家爱看不是故事多好，而是塑造人物的成功。我决定要写一个有点深度的东西。有部美剧《合伙人》写出了间谍的情怀，给我触动很大，你一定要写情怀，间谍是一个反人性的职业，每天要说谎、出卖、背叛。如果你写不出对这个世界的探索，那就是007了。你能看出周乙内心的戏很丰富，他和顾秋妍是很厌战的。支撑周乙这个人物的是内心的爱，他内心是追求美好的，不是嗜血成性的，而是有善意的。本报记者谢勇强
■我想做一部真实的、深刻的、有人性基础的、有情怀的、带着饱满情感的谍战戏。
■我要把当年自己埋在厚厚的资料堆中追寻历史真迹时的那种感动传达给观众。
■间谍是一个人格分裂的职业。所有这张牌桌上的人，都在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每个人行事，都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周乙应该是剧中最有光彩的人物。他应该是个在以往的电视剧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他感动观众的，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心中的“爱”。
■周乙永远都在风暴的中心，他不动声色，但所有的故事、情绪都围绕着他来展开。所以更需要内敛。
■影视也好，小说也好。很轻的情节，要用力；很重的情节，却要轻描淡写。这样一来，张力就出来了，味道也出来了。
■创作者一旦行动起来，就不要去考虑市场。不要被低级的片面的“市场观”所左右，附加值最高的东西是艺术品。好多天天在嘴上挂着商业、句句不离“卖点”的人，他们常常是失败者。
■只有把观众当回事，观众才会把你当回事。充分尊重观众的智商、情感、眼睛，真诚地讲述和表达，才是成功的关键。
——摘自全勇先《开机前给主创人员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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