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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斌
北京，明清以来中国的政治中心。它在资源分配中，时常占有得天独厚的先机。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人们对北京，这座皇城，充满无限的殷羡。对此，有人固守对北京优越感的挖掘，宣称北京是一座宜人的城市，一座满是文化、满是乡土的城市，集现代与传统于一身。
北京是否仍然是首屈一指的首善之区、充满安宁的城市呢？
这里考察的包括纪录片的几部电影，却呈现出另外一个变化中的北京，让我们对北京有新的理解。
在北京的胡同和街头平凡地老去
杨天乙，一个二十几岁的、从未经过任何专业影视训练的女孩，花费整整三年，拍了纪录片《老头》。它的诞生对于杨天乙个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声誉，而且是对于时间流逝的深切体验，对于北京这座城市与人的理解。1996年，杨天乙搬进北京清塔小区，有一天她看见一群人，觉得他们好看，就用摄像机记录了他们。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纪录片的主人公们，一群退了休的老头。
这是一群地道的北京老人，操着纯正的京腔，从清晨到夕阳西下，在墙根下晒着太阳，天南海北地聊天。中午回家吃饭，午后接着出来，再到五点钟左右回家吃饭、睡觉。夏天的时候，就到另外一个有树阴的地方去坐着。年复一年，他们准时出门，准点回家，像是还在上班。他们中也有的已经口齿不清了，但是他们依然轻松自然，就连其中某位老哥哥去了，他们谈论起来，似乎也要像老北京喊台一样叫上一声好。这一切自从影片中自然地流露出来，缓缓地，沉沉地。岁月就这样流逝，可生命总是那么无常。镜头中，我们看到，老头们渐渐在减少。在平静的记录与等待中，总会有意外出现。忽然有一天，有个老头的孙子死了，老头坐在冬日的墙角边哭泣，老泪纵横。这一次，别的老头来安慰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此时，镜头仍是淡淡的，但却让人感到格外的伤感和格外的温暖。杨天乙本人的自述中写道：“二年多的时间我做完我的纪录，再经过大墙的时候，很多大爷我不认识，当年那些吸引我，让我停步观望的大爷有的生病、出不了门，有的离开小区到子女家去生活，还有几位大爷他们常说自己老了，没用了，是该走的时候了，我眼看他们离去，深信他们前往天堂。”这是一部多么触目惊心的电影啊，它让我们看到了平凡的老头们，在北京的胡同和街头平凡地老去，甚至是死去。
这就是宏大叙事所忽略的北京，而它却同样是真实的。
在青春的迷茫和期盼中悄悄长大
2000年，年轻的王小帅导演了《十七岁的单车》，足以让我们看到在北京，一个年轻人，将会是如何成长的。
一个从外地到北京讨生活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快递工作，但没有单车，只好由快递公司提供。公司规定，先每个月扣钱，等到最后一个月扣钱全部结束。日子就这么在憧憬中度过。那一天，他就要得到他的单车了。但也就是那一天，单车被偷了。他疯狂地寻找，但一无所获。然而，北京虽大，偶然却照样存在。一天，他发现了单车。不过，它已是另一个北京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了。快递小子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将自己的单车偷回来。但另一个年轻人不甘心自己买的二手单车就这样眼睁睁地归为别人所有。于是找了大群朋友去讨回单车……
从节奏的角度看，影片是沉闷的，甚至人物的语言都很少，背景音乐也是低低的。最为让人想起来都压抑的是，主人公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是一群生活在北京的十七岁的孩子们。他们个个都是个矛盾体，内心充满希望而又注定了彷徨。迷茫的爱情，贫困的生活，模糊的理想……
也许，过了那个年纪的观众，都会在那里发现自己的影子。那些曾经的年轻岁月，那些羞涩而苦苦挣扎的年纪。为了得到一辆单车这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理想，我们花费我们所可能有的一切，用我们所能想出来的各种办法，解决遇到的问题和困难。
城市的诱惑、对成人世界的理解、青春的涌动。谁会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十七岁？我们的回忆一如它本身那样，充满了迷茫，充满了期盼。青春就在这样的镜头中被复述出来，我们就这样看到高高的立交桥，和那些年轻的脸。
电影仍在继续：为了一个女孩，打架；形成默契，一人骑一天单车，每天准时交换。在最后，那个城市孩子伸出手去，而农村孩子背起那辆本该属于他的、被砸烂的自行车，缓慢地走在大街上。他是不是就是我们自己？在渐渐成熟之中，再次坚定而悲壮地走进这座不是自己的、但注定要融入它的城市。
这是关于青春的记忆，也是关于这个城市的另一种诠释。
见证破碎的北京
如果说，《十七岁的单车》说的是青春的成长和阵痛，那么，由张婉婷导演、名头挺响的耿乐、舒淇、吴彦祖主演的《北京的乐与路》可以被看成是它的延续：不过这一次却是青春过后的破碎。
时代的变化使得古老而传统的北京受着现代思潮的激烈冲击。有数不尽的年轻人执著地拥抱着自己的音乐理想，聚集到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
吴彦祖饰演的Michael，因为在香港惹了一场小官司而被父亲送到北京，住在父亲北京的情妇处。但他没有像父亲希望的去学习普通话、扩大人际关系。他一心想叛逆父亲，从父亲的情妇家里逃出来，遇上了一支地下摇滚乐队，和乐队主唱的女友、舒淇饰演的艳舞女郎杨颖。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这支地下乐队的主唱平路出身贫寒，父亲只是个火车司机。他18岁时以跳车的方式来到北京，想尽办法组成了自己的望月乐队，成为该乐队的灵魂人物。他本来想通过自己挚爱的音乐改变贫困的命运，但在现实中却一再遭受挫败。他挚爱的音乐非但没有能够帮助他，反而加快了他的青春梦想的破灭速度，用电影中平路的话来讲，就是原本想来北京搞音乐的他，最终“却被音乐搞了”。他的女友杨颖，一个从农村来到北京寻找运气的孤儿，表面上乐观、爽朗的她，内心却充满了孤独感和幻灭感，她和平路的感情毋宁说更多的是一种相互依赖和互相取暖。实际上，杨颖在和平路的这场感情中，扮演的是一只扑火飞蛾的角色，也许对她来说，平路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他的危险性，正如舒淇在电影中的自白：“我知道自杀的方式至少有一百种，其中一种就是嫁给一个摇滚歌手。”
就是这样的三个人，遇到了一起。不幸的是，Michael不由自主地爱上了杨颖，他暗暗地用DV拍下了杨颖各种各样的镜头，冒着风险陪杨颖卖打口CD，和杨颖一起被警察追逐。这时，平路从唱片公司沮丧而回，他甚至想到很久没有见过的父亲，特意到父亲火车要经过的小站，等着和父亲匆匆见了一面；父子见面却没有说上几句话，等他想起来要给父母买点什么，急匆匆地从车站边的小店里跑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等不及开着火车离开了。平路背着吉他、拎着小店里买来的东西，在冷清无一人的站台上看起来是那么孤单。
电影里的平路骑着摩托，在《晚安，北京》的背景音乐中：“我想在今夜的雨中睡去……晚安，北京！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越骑越快，越骑越快。他最后死在急速的歌声里，他撞上的那辆货车，装着满满一车的玉米。
在躺倒在金黄的玉米中的那一刻，不知平路是否感觉到了安详，是否感觉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他在北京有过摇滚梦想，北京给过他快乐，也曾让他愤怒过，他在北京寻找着自己的路，以自己的方式实现着梦想。他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是青春的破碎还是完整？没有人知道，像电影的名字一样，北京的“乐”和北京的“路”，在追寻的道路上能有什么样的快乐，也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够明白个中滋味，一切的解释对电影本身都显得多余。
这也是北京，一座梦想中的城市，一座见证了破碎的城市。
熟悉又陌生的北京
《蓝宇》，一部由流传广泛的网络小说《北京故事》改编而成的电影，和上面的几部电影不同，描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北京、脱离了人们日常价值观念的北京。但它似乎同样是真实的。
胡军饰演的陈捍东，本来是北京的一位高干子弟，后来下海经商，积聚了万贯家财。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他的身边自然一直不乏美女，但同时，就像古代的那些王侯将相们一样，他对男人也有兴趣。他看中了来自东北的蓝宇，蓝宇当时正在北京求学，由于家境贫寒，他不得不和捍东达成一笔肉体交易，为自己赚取生活费。作为情场老手的捍东，早过了为所谓的爱情而放弃自己的年纪。在这场交易的开始，他就告诫蓝宇，男人之间的这种事情没有当真的，他自己就是不太认真的，要蓝宇也不要太认真，“日后才能好聚好散”。但是纯如白纸的蓝宇却没有明白捍东的警告，或者是他不愿意去弄懂，他给了捍东他最最纯粹也最最尊贵的真情，他把捍东的逢场作戏当成了真情流露。
在最后捍东迫于社会和亲人的压力，选择了娶妻生子的正常人生活，放弃了和蓝宇的感情，心碎的蓝宇默默地远离了捍东的生活。他们再度重逢的时候，捍东做生意失败，因为经济问题被有关部门审查，在捍东就要锒铛入狱的当口，是蓝宇卖掉了捍东给他买的别墅，加上自己的积蓄，终于使捍东重获了自由。而当捍东想好好地补偿蓝宇，打定主意和蓝宇一起生活的时候，蓝宇却在一场车祸中死去了……
这一个发生在北京风雪夜里的爱情故事，以一场交易开始，以一场死亡结束。在电影的结尾，捍东开着车又一次从蓝宇出事的地方路过，北京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一如捍东所说，这么些年了，北京一直在不停地建新楼。“每次到你出事的地方，我总是要停下来看看。感觉你并没有走，就在我的身边。”影片在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歌声中结束，那似乎在蓝宇在唱：“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它缠绵、忧郁、带着渴望，在歌声中，捍东的车在那些飞快倒退的蓝色建筑挡板中渐渐远去，而蓝宇淡然的微笑，孩子气的眼神，永远停在了捍东的记忆中。
这就是北京，一座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城市。也许，一座城市的命运就是这样难以捉摸，让人为它哀婉，也为它默默地祝福。祝福它，其实也就是祝福我们自己。
（蕥 嬉／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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