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严锋
这是个主体性空前活跃的年代,想要赤膊上阵的人实在不少:顾客要当上帝,听众要callin,观众要互动,玩家要DIY,电脑游戏者要改写历史,谁都不甘心做台下被动的看客,音乐又岂能例外。
我曾经在挪威首都奥斯陆住过一段时间,非常喜欢这个民风淳厚,生活俭朴的城市。那里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商店到了5点半就打烊,夜生活少少。
可就在这乡下味很浓的地方,有一样东西让我对这些“乡下人”的文化素养大吃一惊。一个小小的购物中心,卖水果、蔬菜、鱼肉、杂物,还可以配钥匙和寄信,也卖一些书和杂志。其中有一种杂志,名字叫做“未来音乐”,就是它使我对周边看上去憨憨的那些居民们惊服不已。要知道,这可是英国最著名的专业电子音乐制作杂志。请注意,不是介绍,不是欣赏,而是教你怎么买器材,怎么做音乐。就这么个杂志,每期都放在一个近乎小菜场的一角,很快就卖完了。
这世上,喜欢听音乐的人多得铺天盖地,可是喜欢“做”音乐的,除了专业人士以外,能有多少呢?这一点上,音乐比文学真是阳春白雪多了。喜欢文学的人,保不准就会心痒难熬,自己也来上那么两笔,很可能有一天就会把豆腐干文章挤到报屁股上去,一不留神还会混成个作家,顶不济也是个文学青年。要想做音乐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和声复调曲式这些且不去说,可怜普通老百姓到哪去找乐队和录音棚供他们使唤?
可这是个主体性空前活跃的年代,想要赤膊上阵的人实在不少:顾客要当上帝,听众要callin,观众要互动,玩家要DIY,电脑游戏者要改写历史,谁都不甘心做台下被动的看客,音乐又岂能例外。其实,早在卡拉OK年代,凡夫俗子们就已经在“乐队”的伴奏和红歌星形象的映衬中,想象性地过了把做音乐的瘾。当然,卡拉OK主要还是骗骗自己,要想更有创造性和专业性的话,还得想其他的办法。
1991年,我在上海图书馆查到美国BYTE杂志上的一则广告,里面讲有一种叫声卡的东西,约摸巴掌大小,只要往个人电脑里一插,便可提供128种乐器音色和11个声道的同时发音,再配上软件,就可以在家里搞电脑作曲和录音了。这多么令人神往!就是这样的渴望令我对电脑音乐制作迷恋不已,可当时跑遍上海,居然没有一个电脑商听说过声卡这个词。在今天,恐怕是连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知道声卡的了。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到全国只有广州有一家电脑公司可以从香港进到货,我立刻带上毕生积蓄乘火车南下,把这块无比金贵的声卡请回上海,并从此在这条发烧的道路上一路滑将下去。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一直在这条路上寂寞无伴的,突然发现身边喜欢搞电脑音乐的人多了起来,网上的朋友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和我一样,不是吃音乐这碗饭的,却在业余用电脑学做音乐,或者可称“音乐青年”吧,虽然我已不再年轻。在今天,随着电脑技术的飞速进步,各类器材价格的不断下降,虚拟乐队和虚拟录音棚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普通家庭的卧室里出现。与此相关的各类网站和网络社区也大量涌现。我在其中一个极有名、人气极旺的电脑音乐网站购买过一块专业声卡,汇款过去多时,东西还没有寄来,我急了,辗转搞到站长的电话,结果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叔叔,真对不起,我们最近学校考试,您要的东西一定尽快给您发出。”
叔叔?有没有搞错啊。我在电话里和站长聊了很久,才知道这个网站是几个同班的中学生搞起来的。一开始只是自己玩儿,到后来越做越大,越做越火,连一些著名的歌星都找上门来,要他们作曲配器。
所有怪爹妈没在小时候给自己买钢琴以致不幸未成音乐家的人哪,你们可有救啦,你们可以用电脑键盘和鼠标笃悠悠地搞出任何大师所不能梦想的复杂技巧,为自己喜欢的任何乐曲炮制出自己偏爱的演奏风格和种种奇异的效果。你们终于可以过一下作曲家的瘾,把自己偶尔哼出来的蹩脚旋律用华丽动人的音响配器加以美化。在今天,音盲、乐迷和专业音乐家的界限开始模糊起来。
这一个令人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天空中将回荡着老百姓们自己的音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