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
(哈尔冰,诗人)
《平凡的世界》(三部),路遥著,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10月版。
《赫索格》,(美)索尔·贝娄著,宋兆霖译,漓江出版社1985年7月版。
《平凡的世界》,100万字,绝对的长篇巨制。由作者删除40万字或许更好一些——然而作者已逝,留给我们一幅粗糙然而极其真实的有关20世纪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初期的时代肖像。我的建议不仅出于对小说艺术的尊重,更是对作者心灵深处慈悲情怀的景仰。不必指责作者的局限性,尽管在人文修养以及对现代社会的历史性认识方面,出现了一些由作者与时代共同负责的问题。谁没有局限性?中国作家的局限性尤其突出,更何况一个特殊时代的局限性。不必绝望,哈金在《伟大的“中国小说”》中为每一个中国作家指出了工作的方向。作者忠实描述底层生活,无论乡村还是煤矿,无论贫穷还是人性。孙少平以及《人生》中高加林的人物形象,使我们想起法国文学“向上爬”的人物典型:于连·索黑尔。不仅为生存斗争,而且试图将之提升至一个比较高级的生活形态。最致命的是,他们都试图在衣衫褴褛之下顽强地捍卫有限的精神生活——这是最值得同情、关注和赞美的。作者为他所钟爱的人物涂上了理想色彩,孙少平几乎是一个人生实践的典范,而田晓霞几乎是引导凡人上升的非凡女性,如同贝雅特丽采。也许还不够残酷,也许还不够真实,理想也只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情,或者白日梦。做做又有什么关系?
《赫索格》描写的是知识分子的生活,或者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内心生活,几乎与星空一样深邃。社会的墨痕淡化为背景,离婚再婚,女儿父亲,也只是一种外在的线索。生活只在心中,生命也是。当一个人内心书信写毕,如同赫索格教授一样,那么他也就变为一个“正常”人。正常,在《大众辞典》中即是合乎社会规范。内心的独立与挣扎,往往在“正常”的关照之下,成了病态的替身。内心容量其实超过物理世界的几倍,这就是作者显示给我们的真实。它有那么多细节,那么多逻辑的和非逻辑的潜行轨迹。它自我感动,自我戕害,自我迷失,最后,自己成了自己的迷雾。然而它又以孤独之美奖赏自己。赫索格教授不停地写信,与活人,与死人,与那些故去的思想家,对话,探讨人生,一边交织着个人简单而麻烦的生活。什么叫嫉妒?什么叫仇恨?什么叫多重的认识标准?赫索格的犹太色彩并不浓郁,他仅仅代表着全世界的内心生活,包括你的或者我的。但是有必要提醒,这种生活的危险性即是由一个概念推导至另外一个概念,而忽略了生活本身的具体性。真正的自由者是那些出得去进得来的人。这不是狡猾,而是韧性;这不是暧昧,而是睿智。单纯或者纯净会导致毁灭,理想也是如此。有那么一点杂质是必要的。道路往往从缺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