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霞艳
(广州，作家)
《消费社会》，(法)让·波德里亚著，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5月版。
《从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纪的小说和小说家》，吴晓东著，三联书店，2003年8月版。
随着“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这一名言的广泛流传，理论尤其是批评受到了极大的误解，当下非常流行的看法是将批评当成作品的附庸，对批评独立的生命力持观望甚至怀疑的态度。这种状况的形成并非一日之寒，这与我们许多批评家丧失立场、缺乏眼光和对当下的现实习焉不察有着直接的关系。纷繁的世俗生活和瞬息万变的生态环境就是无所不在的我们的现实，我们无法一直躲在象牙塔中。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拉开书房沉沉的窗帘让阳光直射进来，如果我们能够设身处地地从我们实际的生存境遇出发去思考现实问题，我们就会发现让·波德里亚著的《消费社会》是多么鲜明的日常生活叙事，尽管作者的视点是从发达国家出发的，但是，作者没有忘记法国之外有着更为广袤的第三世界国家。消费是我们切入这个时代的利剑，让·波德里亚以惊人的触角细致地描绘了新的消费观念的冲击下所产生的种种微妙的变化，他的理论著述那样切近当下，那样轻松有趣，从某种意义上证实理论之树不过是生命之树的一个部分。
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消费，然而，我们何时认真细想过消费的背后是什么？我们消费的仅仅是商品的使用价值么？消费满足的是我们日益膨胀的欲望(WANT)而并非需求(NEED)。“消费已成为我们这个世界的伦理。它正毁坏人类存在之根基，毁坏自古希腊以来欧洲思想一直在神话根源和逻各斯世界之间维持的平衡。”消费的意识形态就是眼下正在横冲直撞的盲目拜物的逻辑，我们受这一逻辑的指控。当我们津津乐道于广告所赋予产品的某种气质时，我们已经掉进了消费预设的陷阱。在我们为刺激的欲望蠢蠢欲动的时候，我们也必然地承担着消费社会的主要代价——普遍的不安全感和无孔不入的焦虑。
20世纪文学主潮是现代主义小说，它从多方面突破了19世纪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叙事规范，它对叙事可能性的一再拓展使阅读和阐释变得无比重要，“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成为严肃甚至痛苦的仪式。”吴晓东的讲稿使我们对阅读的阅读变得有趣，世界正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趣味使凡俗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变得可以留恋可以怀想。
读这本书并不是因为吴晓东老师开的书目清单，因为经典这个词本身已经见仁见智，而现代小说意蕴是那样繁复，结构是那样驳杂，指涉那样多变，恰如博尔赫斯的篇名《交叉小径的花园》，正是因为现代小说的无比丰富，关于它的诗学才变得像谜一样迷人，吸引无数批评家在“交叉小径的花园”里徘徊流连。但是吴晓东对文本的进入方式，对个人感受和前人成果的并重，对现代小说特质尤其是其复杂性、模糊性与丰富性的把握无不对我们具有启示作用。《从卡夫卡到昆德拉》既有中国古代点评本的精妙，以同情进入作者那些神秘的瞬间的非理性的情感体验；同时又有现代诗学的复杂品质，还保留了部分生动的课堂氛围，相关的联想、发挥与幽默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更主要的是吴晓东试图把我们领到现代主义的情境中去，试图重返历史现场，让我们掌握一张门票，凭此进入现代主义的“城堡”中去承受“百年孤独”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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