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鹏
(珠海,书评人)
《牛犊顶橡树》,(俄)索尔仁尼琴著,时代文艺出版社1998年2月版。
《说吧,记忆》,(美)纳博科夫著,时代文艺出版社1998年2月版。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的作者,散文体大师。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的作者,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这两个人属于同一个民族,尤其是都属于以守旧和思想沉重著称的俄罗斯民族,简直不可思议。当年距高考只余20几天的时候我拼死读完了伟大的《古拉格群岛》,得到的震动是难以被复述的。索尔仁尼琴是政府眼中的钉子,从作为青年军官迈入集中营、并被之逼入自己的文学生涯的那一刻,直至被驱逐出境,他写作的目的只是呼吁那最低的东西:生存权和人格。而对纳博科夫来说,索尔仁尼琴与之搏斗终生的不过是一个笑话,一台抽象的机器。“至于我所见到的属于同种无聊、眼盲闹剧的两种制度对这本书(指纳博科夫小说《斩首的邀请》)的影响,好的读者与我一样不必多究。”
我无法遗忘纳博科夫回忆录《说吧,记忆》中那些似乎布满神经末梢的片断:自行车那滚动和跳跃在粘滞柏油路上的金属车轮,漫长的捕蝶之旅和蝴蝶往返的房间,在剑桥的足球场上因前锋的射门而震颤的指尖。它们被表现和组织起来的方式如此迷人,把读者远远地带离了它们所寄居的真实、确切的时空。在另一侧,《牛犊顶橡树》里,索尔仁尼琴如此详尽、毫不玩花样地描述着他的真实生活:对当权者的大胆顶撞甚而颠覆,在恐吓和监视中生存并且以发表作品和言论的方式战斗。除了生活他什么也不需要表达,除了俄罗斯他不需要别的国度。索尔仁尼琴一辈子都只能是“古拉格人”,是在铁丝网中成长,在不断的反抗、越狱和自我束缚中度日的人。纳博科夫则是典型的世界公民,在强有力的个人世界中打破了国家和语言的樊篱,像飘飞的蝴蝶一样嘲笑着被拘于皮囊的愚人。
自由,自由——如果用浪漫主义者的方式、用口号和旗帜来表达这两位所真正需要的,无非会得到这个老生常谈的声音。当索尔仁尼琴在转监的羁旅中大逆不道地期待着“解放”时,纳博科夫已经来到美国11年,作为文学学者和蝶类学家,过着自足的书斋生活。但蝴蝶的自由和牛犊的自由,会是同一种东西么?这个问题可以被悬置,因为不再有一个视自己臧否为定论的力量,逼迫我们作出惟一的、永远正确的回答。当时间流逝,老蝴蝶纳博科夫已经在异国作古,而老牛犊索尔仁尼琴带着他的俄罗斯式长髯再次回到祖国,一行行抠出自己集中营时期埋藏在头脑中的长诗,我们看到的不是和解,而是人性和智慧的永恒力量,又一次穿着金甲宁静地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