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临接受媒体采访要收费”。此“言”一出,即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褒乎?
贬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话题的主人公始终没开口。是大音稀声?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隐衷?
总得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
电约孙道临。
做人演戏的目的难道是为了钱
孙道临站在走廊口,笑微微的,虽一袭便服,可依然大师款儿。这几天春寒料峭,过道里冷风飕飕,81岁高龄的他怕我们走错,竟迎出门来。
赶紧上前。握手。心在嘀咕:该不会向我们提收费。
客厅。甫坐,怕有扰清神,多耗他时间,我和摄影记者金定根即说明来意。孙道临背对落地窗户,日光斜照,反衬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眉头一锁,愠怒,旋即平复,与我们聊开了。
孙道临祖籍浙江嘉善,出生北京,家学渊源。儿时,性格外敛内张。与胡同里其他孩子一样,放学后,常常牵了风筝向野地里跑,向蓝天放飞心情,幻想长大。15岁上中学时,把上学路上所见的贫民窟众生相写成短篇小说《母子俩》,发表于校刊上,为穷人鸣不平。果然,一鸣惊人,同学少年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凭藉自己的好学与才气,他考入了燕京大学哲学系。他喜爱柏拉图、康德、黑格尔,但他也爱缪斯,向晚,未名湖畔常一个人遛弯、沉思。
“那时,我写了好多诗,还出了集子。有一首《风的预感》,现在还能背出:今夜是低气压的夜/难道怪罪于我的敏感吗/我看见一个大风圈拥着湖水/群树在月光下睡眠着/可是我却独自醒来了……”孙道临轻轻吟诵,磁性的语调依稀有往昔的情感。
这首诗在校园里争相传诵,尤为校友黄宗江激赏。其时,黄宗江正翻译了独幕话剧《窗外》,正为缺一个男主角而犯愁。“一天,邂逅黄宗江,他眯缝着可爱的小眼睛朝我看,半晌,说我像剧中的男主角,不由分说,一定要我出演。盛情难却,我答应试试,殊料,竟成功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几年后,考入唐槐秋的中旅剧团。”
1949年,作为上影厂的一名年轻演员,他和赵丹、白杨、张瑞芳、秦怡一起扭秧歌迎接解放军进城。抗美援朝时,他与冯、铁牛等演员奔赴前线,既体验生活又慰问战士。
“出发途中路过北京,我到姐姐家告别,并请她不要告诉母亲,有点‘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味儿。在朝鲜,我亲历了战争的残酷性与战士英勇不屈的精神,使自己的精神境界提升了。特别是同队的范正刚给了我很大的震动。一个夜晚,他所属的一个连队驻地被美军的轰炸机给炸了。第二天清晨,我和冯赶到现场,一个连全没了。我们找到范正刚的尸体,只见他手里还紧紧捏着演出用的竹板。从他口袋里,我们摸出沾着鲜血、尚未寄给寡嫂的信。信中写到,‘为使同志们此去有收获,我就是牺牲了也值得’。他说的同志们就是指我们;他说的收获,就是我们能真正领悟生命的真谛、艺术的要义。”孙道临的记忆闸门打开,目光如炬。
回国后,没当过兵的孙道临,担纲出演了电影《渡江侦察记》的李连长,《南岛风云》的游击队长,《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李侠,《51号兵站》的指导员等,特别是《渡江侦察记》获得文化部颁发的优秀影片一等奖。
“这些角色的成功,都是用生命和心灵去体验过的。假如那时就兴片酬,即使再多,也没人敢去战场,敢去冒生命危险的。可见做人、演戏的目的不是为了钱。真正的目的是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
很久没听人说这种“大话”了。这种由衷的大话,现代人说不出。要说,心也是虚的。
为何会提收费采访
2000年,有家电视台要出中国22位电影艺术家肖像邮票,孙道临被选中,对方说好,此邮票纯属纪念,无面值,故亦无报酬。
翌日,邮政局证实,此套邮票每枚面值8毛。“我们一向是奉献派,傻惯了,眼睁睁看着人家用我们的肖像赚钱。”孙道临一丝苦笑,又举例一桩:2003年底,孙道临和其他12位艺术家参加了上海教育电视台《健康三人行》栏目组邀请的观众见面会。因是朋友介绍,什么条件也没提。又是翌日,一家大报用整版篇幅刊登《“×××健康三人行”大型见面会演出实录》,孙道临大幅照片居其中。
“那天,家人问我,你怎么做起广告来了?弄得我一头雾水,‘什么广告?应该是新闻报道呀’!找来报纸一查,版口赫然印着‘广告版’字样。这不,又被人骗了。”孙道临顿了顿,喟然而叹。
他致电这家药业公司的负责人,陈述自己的观点,希望不要再登类似的广告。对方是著名企业家,也是孙道临的熟人,一口应诺。
去年2月,上海另一家大报又上了同样内容的广告。孙道临复电企业家。企业家说不知道此事,广告是一家广告公司操作的,推了个一干二净,后又托人两次约孙道临,希望单独见一次面。“我一口回绝了他。事关其他12位艺术家的权益。他会说什么,我不瞎估摸,但我不知底细也决不见面。”
前些日子,又有人打着某协会的旗号,给10位电影艺术家各出一本传记。孙道临又是打印,又是整理,忙不迭地把所有资料给人家。末了,他想想有些蹊跷,找到该协会负责人谈及此事,殊料,那位负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此事。“我找来合同稿,上面写明传记为20万字,按每千字80元稿酬计,付作者16000元;而传记的主人,传记的内容拥有者和提供者,分文不得。”
人不能两次涉足于同一河流。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被坑被卖,使得孙道临对每一个登门拜访者心存狐疑,对每一个邀请参加活动或要求采访的电话绷紧神经,生怕稍不留神,掉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我现在听到电话铃响,头就炸。”孙道临话音刚落,几案上的电话机即铃声大作……
又是一个采访电话
“对不起,我现在没空,正和两位报社朋友谈着话;“我实在没有时间了,我老了,又有很多事情要做;“都是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的,我不想再说什么什么的了;“能不能不说了,噢?”孙道临搁下话筒,一脸无奈。反客为主,我请孙老呷口茶,半是同情,半是歉疚。“那次,接到南方一家晚报记者采访电话,我下意识地提出接受采访要收取费用,没想到引起舆论一片哗然。”
我们相视一笑,“好像褒多贬少。”我说,“今天我们登门拜访,就是想听听孙老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现在有的媒体喜欢玩炒作,玩轰动,藉此玩大发行量。有的记者故意玩我,一会儿说不付钱啦,一会儿再说付你钱啦,一会儿又说你要多少钱啦?每个话题就是一篇报道,一篇报道会被十次转载,添上油,加上醋,就能玩大啦。有时候,望着电话机,人怔怔的,说不定立马来个新话题。”孙道临的话一语中的,作为同行如我,此刻只能低头看着几案上的电话机的份儿,生怕又有哪个记者来冒犯。
电话铃还真响了。今天,他家的电话机可奇了,说响就响,怕响就响,似想替主人作证。孙老接电话。又是记者……
孙道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颔首示歉,搁断电话,接上话题:“有的记者很聪明,也很调皮,他会拿令你激动的话激你,相声说,这是‘逗你玩’。我老了,好多事要赶着做。现在,人人都会说‘时间就是金钱’,那我们的时间值不值钱?”
真的要钱,可以去拍广告
孙道临说:“我们每个人都想有钱。有的钱可赚,有的钱不可赚;君子谋财,取之有道。如果真的为了钱,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拍广告。有好多人找过我拍广告。我知道人家不是冲着我孙道临来的,人家是冲着‘李连长”、‘李侠’他们来的,没有这些银幕形象,谁会认识我这个老头。我一直拒绝拍广告,因为‘李连长’、‘李侠’不是我一个人创造的,而是编剧、导演、所有演员、整个剧组共同创造的,大家都为此付出过心血。你不知道郑君里、汤晓丹那些大导演拍电影时的认真劲儿。现在,我眯起眼睛便闪回一个个镜头。不是我不想拍广告赚钱,是不可以,是不能够。”
孙道临说:“有人说我是想钱想疯了,老是想赚钱。这话不对,是有人老是想赚我们的钱。我们这批老电影人找到别人门上的大都是为了做公益事;而有些人找上我们门上来的大都是为了赚钱,从我们身上赚钱。我想说,就此打住,你要赚,先要付我应得的那部分,而这钱也不是我们主动想赚的,是你们先要赚的。你们不赚,我们是压根不会想去赚的。”
事情就是这理儿。
还有四件大事要做,请别打扰我
说起四件大事,孙道临高兴了。他请我们去参观他的书房,他收集的照片,他喜爱的书籍。
书房不很大,却很挤,甚至有点乱,是主人正忙着的大事的进行式。
“我一生爱唱歌,十几岁就开始练美声,现在想出一套音碟,收录我唱的中外名歌50至60首,这是大事之一;二是出一本从影以来的照片集,你看台上那1000多张照片够我挑的;三是出一本个人传记,不是先头说的那种操作法,而是以我为主,我和出版者签合同,我付作者稿酬;四是在我的家乡搞一个电影艺术馆,不是一般的人边走边看的那种,而是人不动景动,有解说、有音乐、全方位、立体化的。”孙道临犹如孩子般地笑了。
我发现这间书房隔音不是很好,听得见淮海路上赶路车的疾驰声,这是自然的背景音响,衬着主人的忙碌的心境,如催促,似驱策……
我们不能再打扰他了。告辞。他又执意引我们穿过走廊,看着我们进入电梯。电话铃响了,大家一愣,是我的手机。
最终,孙道临没向我们提采访费。
本报记者齐铁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