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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此处查看其它图片 四位水手(左起郑浩、何明礼、黄睿、翁以煊)到达肯尼亚后在船头合影凤凰水手重走郑和海道
图2
600年前,明代内宫太监郑和奉明成祖之命率2万余人、60余艘战舰,先后七次出海。
当郑和舰队驶向深邃的太平洋与印度洋时,他并不知道,他的举动已经开启了人类第一次世界地理大发现的伟大时代……
600年后,凤凰卫视约请了著名华人航海家翁以煊,借一叶孤帆重走“郑和海道”,不承想,其间竟看到了导致近三十万人死亡的大海啸……
历时八个月的“凤凰号下西洋”活动上周日正式宣告结束。记者为此特赴肯尼亚在蒙巴萨采访了征尘未洗的船长和领队。
600年前,郑和七下西洋向沿途各国各族人民展现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600年后,为纪念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事件,凤凰卫视约请了著名华人航海家翁以煊,借一叶孤帆重走“郑和海道”,以今日最先进的电视媒体手段记录了又一段人类的发展轨迹。不承想,同时也看到了导致近三十万人死亡的大海啸。
当年郑和舰队的实力不仅远超亚洲各国水师,甚至盖过了欧洲各国海军的总和……遗憾的是,郑和的创举并没有给中国带来革命性的动力,相反,西方世界在其100年后开始了工业文明,并最终全面超越中国,洋人的坚船利炮反过来又将我们狠狠地堵在了那片自视清高的泱泱黄土之上……
600年后,当中国人民顽强地站起来、再一次努力地敞开胸襟、摆开迎接世界的姿态时,我们是否真的从以往的伤痛中摸清了疤痕的走向,我们是否真的明白了当年偌大一个华夏文明何以被撕开了豁口,我们是否真的意识到了海洋于我们这个千百年来脸对黄土背朝天的农耕民族究竟意味了什么?
那条从北到南,蜿蜒万里的海岸线或许在100年前还仅仅是中国人的生存外延,而如今它已经成为了一个开放中国的生命线———而历时八个月,上周日才正式宣告结束的“凤凰号下西洋”活动中,那些历历在目的诸如海啸、枪击等众多事件又都足以证明———海洋资源、海洋环保、领海等一系列有关海洋的概念如果再不引起人们重视,悲剧必将再度上演,届时,受害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所有人类!
为什么我们向海洋的索取与海洋的回报竟有如此落差?
北京时间3月19日凌晨,记者在肯尼亚的蒙巴萨目睹了凤凰号的登陆,并在当晚采访了船长翁以煊、两位领队郑浩、何明礼。与八个多月前,记者在北京做他们的专访时相比,他们每个人的肤色都黑了不止两三层,翁以煊更是一闭眼就能见到黑红色眼皮上的一丝丝白线,想来那是因为睁眼时阳光未能晒全眼皮的缘故。而郑浩更是显得激动不已,一见面便“哎哟”一下,然后一边热情握手、一边连说了四五声“老朋友老朋友……”记者后来才发现,那两天他见到谁都这反应,这在记者听完他触目惊心的回忆后,才自我感慨道:难怪……
记者:知道你们这次经历了很多、感触很多,我的问题、头绪其实也很多……拣重要的来,就先说说你们遇到海啸的事吧……
何明礼:去年12月26日,当地时间早上七点不到,我们在安德曼群岛的一个海港里,距离岸边有一公里左右,船突然发生震动,我们知道是地震,马上上到甲板上来,这时看到岸边的很多房子已经倒了,还有很多尘土。我们随后就向台里汇报“凤凰号遇到地震”,那时候所有电讯台都没有播出这个消息。于是我们改变了早前的采访计划,原先准备上那个岛的南面采访野人部落,但遇到这事后,我们马上决定上岛去采访地震的破坏情况。我们离开凤凰号,开着橡皮艇向岸边冲。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安,离岸还有40米左右时,发现水流越来越奇怪,非常急,有很多漩涡,这时候船长就命令我们马上回船,也幸亏是回船了,否则一旦上岸,人、船就都没得救了。就算这样,等我们回到船上再往海里撤的时候,又足足跟海浪搏斗了几个小时。那时,港口的港务局已是一片混乱,开始时让我们所有的船原地不动,后来所有船都不受人为控制了,他们又让我们往海里撤。就这样,我们撤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等到下午再回去看的时候,发现很多船都已经被海啸推上岸了……
记者:(对郑浩)我记得您好像后来在岸上进行了有关采访,岸上是个什么情况?
郑浩:是的,海啸发生的时候,我在香港,正在整理和编辑我们第一阶段的拍摄素材,听说海啸发生后,我马上于27日早上9:00赶到了斯里兰卡,后来很快来到重灾区,我们也是最早到达现场的,因为那天是当地军队首先进去,我们是跟着他们进去的,看到的绝对是第一现场———所有沿海的、距离海岸线五六公里距离内的建筑一律被摧毁,铁路包括枕木等全被掀翻。有一个地方,我亲眼见到,一个机车头带着八节火车车厢被冲离轨道七八百米。你想想一节车厢多重啊?十几吨。他们保守地估计,这辆火车里至少有六七百人,因为那个地方乘火车很拥挤的,很多人都在火车上面待着……到处是尸体,天气又热,腐臭难闻……我们还拍了停尸房,那里的尸体都是摞着的,人们排着队在那里认尸。我们拍到一对父母,那个女的拿着自己四岁孩子的死亡证明就在我们镜头前晃呀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人都已经崩溃了……那个情景真是很惨的……
记者:记得出发前,您曾说这次凤凰号的使命是为了纪念郑和下西洋,帮助人们唤醒遗失或淡忘了的海洋意识,可我们却在你们的有关节目中看到你们在对灾情进行实时报道,甚至做了些“非分之事”……
郑浩:是这样,我在陆路上做完后,很快和凤凰号的其他成员会合。当时我们决定:这样一个几个世纪都不见的自然灾难,既然被我们赶上了,我们就要做点什么。比如今年1月9日的时候,是斯里兰卡的开学日,我们就拿出有限的资金,买了课本、文具等以凤凰号的名义捐给了一家在海啸中校舍受到严重摧毁的学校。当时在开学典礼时,由于很
多学生本来就是难民,站在太阳底下,一会儿就晕倒了,我马上把我们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让司机去买面包给他们吃……当时那些孩子让我非常感动,都这种情况了,国家受到这么大灾难,自己吃也吃不饱,他们居然还穿上校服、准时来参加开学典礼……幸亏海啸发生时是假期,孩子们不在学校,否则不堪设想。
而我们之所以做这些所谓善事,是因为我们必须秉承中华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不说什么“乐善好施”,就说郑和,很多人质疑他的出海是一种保守的表现,但他所表现出的与人为善,和平共处的思想理念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读过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郑和给沿途所到国家的人民带去了什么,如果我们今天在遇到海啸时什么都不做,那我们纪念郑和还有什么意义?我当初就说过,郑和当年下西洋向外传扬的是一种带有儒家思想的宽容的文化体系,那不是一种软弱,而是一种思想境界……
为什么人类科技的发展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当年郑和下西洋很大程度上展示的是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这也是它所以名垂青史的重要原因。然而,600年后的今天,当一艘设备先进的小船重走“郑和海道”,那本足以用来向大自然炫耀的人类科技结晶,却目击并记录了一场几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吃人海啸。大自然的绝笔讽刺为郑和下西洋的600年祭涂下了极为沉重的一笔……
记者:为什么人类科技的发展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郑浩:首先要说,我们对海洋的认知是有一个共通点的,就是我们从来就没有觉得不怕海洋,我们真的是很畏惧,我们太单薄了。我们连跟郑和都没法比,郑和当时最多时是两万八千多人,我们只是一艘12米的小船,四个人,没有后备、后援的!我们没有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要闯!坦白告诉你我们没有这种精神。的确,我们是有很多先进的设备,我们可以24小时跟任何一个地方保持联络,但这并不等于我们拥有了战胜自然的力量!大自然太让人敬畏了,我们从福建马尾出来的时候,遇到了12级风暴,当时小船上下颠簸几十米,一个大浪打过来,满舱都是水,我们的电脑、对讲机等很多东西一下子就被毁了。我跟船长都是用安全带把自己捆在船帮上的,一掉下去就没戏了,这一百多斤就算玩完了……当然,我们也不是盲目的,在出发前,我们预计了五大类险情,如遇到鲨、触礁……但就是没有想到海啸……
何明礼:从某种程度上讲,海啸这事让我越来越看清了我们的科技发展存在严重的问题。我们如今的所谓高科技究竟体现在哪了?是我们如何在更深的海洋挖掘出石油,而不是去研究海洋的内涵。当地震发生后,为什么就没有科研机构向周边沿海国家发出警告,哪怕提前半个小时,就有很多人不用死了———这不能不说是受经济利益驱使的结果。我想问,这种科研的发展难道是健康的吗?
郑浩:对海洋资源的认知,是我们一方面要充分利用和开发,一方面要学会如何保护。
大家一起起来保护我们的海洋领土难到不好吗?
在中国历史上,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战争进行了上千年之久,无论胜负,究其所以,乃是对土地资源的拼争,土地版图的大小更是华夏民族分分合合的重要战争导火索,而对于海洋领土的概念,人们却淡漠至深,直到外国侵略者从海上打到了家门口,人们才明白:“合着靠长城守不住海岸线。”但,仅仅守住海岸线就足够了吗?
记者:在出发前的那次采访中,你们多次提到关于海洋领土概念问题,不知这次是否多了几分感触?
何明礼:我举个例子,南沙群岛是我们国家的固有领土,但现在的国际海洋法是如果在这个岛上,你有有效的管辖权,而且有居民,那在某一时段,这个岛就当是你的了,当然这是很粗的讲,还有很多细节问题,这里先不说。我们当时是要通过南祖岛、双子礁和北子礁,这其中,就有被越南占了的地方,像这种地方,是那种从以往的历史遗物等诸多证据来看,肯定是属于我们的地方,现在被人家占了,于是成了有争议的领土,需要两国来谈判解决……何况,按国际海洋法,我们属于无害通过,我们没有武装,是民用船只,又不是靠岸……我们之前通过国际频道也多次尝试跟岛上的人联系,可他们根本不理我们,他们的守军向我们开枪更是没有任何警告,枪弹就擦着我们身边过去。由于当时周围有浅滩等环境,迫使我们的航线只能这么走,有十分钟都在他们的射程内,他们还不断向我们开枪……
郑浩:我个人以为保护海洋领土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经过枪击这件事,我也在反思,我们要不要再多做点什么?像钓鱼岛现在还在被日本占着,而且他们还得寸进尺。我们当然不要打仗!但是我们在某些做法上是否能够再积极一点?
翁以煊:还有一件事,也是在南海,是一个叫太平岛的地方,那是那附近唯一一个有淡水的岛,这一个岛当初被国民党占了,现在是台湾的海岸警备队在那里守着。我们到那里也是经历了很多挫折,开始时我们到了那里他们不让我们上,还搜查我们,用上了膛的机关枪对着我们……后来,他们说要请示上级,让我们在三海里外等着。我们说只是希望得到一些补给。结果他们的上级还真同意了,派兵出来给我们送补给。我亲眼看到,因为风浪大,两只船不稳,总撞,这些士兵们却奋不顾身地冲上来给我们抬东西。
好容易装完了,说我们可以走了,他们那边又一个电话过来说:“我们上级批了,可以留你们上岛住一宿。”我们当然高兴了,一是我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下,另外我们也是媒体呀,这种事巴不得上去看看呢。当然,我们上去也都相当于被软禁,哪儿都不能去,不能拍照,只是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这事特让我难忘,就是人之间的这种感情———当时,当兵的、当官的,不断地来看我们,聊天呀什么的。我们在海上走了十多天了,到越南那里,人家用枪把我们打跑了,到菲律宾那,人家也不信任我们……后来突然到了我们同胞占的一个岛,立刻就有了血浓于水的那种感觉,另外也许大家都是航海的,因为在海上能帮助你的人同样只有航海的人……当时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都是中国人,为什么我们中华民族不能团结起来呢?大家一起起来保护我们的海洋领土难到不好吗?
为什么原本美丽的海洋充斥了人类的战争与罪恶?
今年是郑和下西洋600周年,凤凰卫视为了纪念这一重大事件策划并实施了凤凰号下西洋活动,但亦如任何纪念活动一样,后者仅仅是为了纪念前者,在人们的记忆中,后者必将被渐渐忘却。只是,我们有理由相信,与郑和相比,具有历史意义的不是凤凰号下西洋本身,而是它对种种海洋元素提出的些许反思必将对国人乃至人类的未来起到警示作用……
记者:作为首位只身孤帆环球航海的华人航海家,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使您决定参加这次活动?您一向独来独往,这次突然与几个人一起合作,是否习惯?
翁以煊:这是一个付出与收获的关系。这次航海我付出了我的自由,也就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但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离开中国时21岁,20多年了……中国人的文化是有根的,我这次最大的收获,是对自己的文化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前不一样,走的都是南半球,那里都是殖民地文化……
另外我身边多的也不只这两三个人,他们后面还有一大堆人,时不时让我给他们“电话连线”。一个人与一个团队是不一样的,有任务与无任务也是不一样的。像刚才说的很多明明知道有纷争的地方,要是只有我自己,就肯定不去了……
郑浩:有时候我们也没办法,船长说天气不合适不便出海,可我们时间很紧,少走一天,很可能就要减去一个地方,所以我们也经常发生争执,甚至很严重的大吵,当然都是为了工作。而也正是因为我们总强行出海,才总遇到危险。马尾那次12级台风,我们的船一直是左右摇摆35度,而我们的平衡表显示,船一旦倾斜超过40度,就翻了,翻了,就意味着死亡。我后来也问过船长,他说,像在那样的恶劣天气里出海他也是第一次。
翁以煊:我也很感激我的船员,海啸发生的头一天,何明礼、黄睿都对第二天上安德曼群岛采访野人的事兴致勃勃,因为那里的野人是被保护起来的,不让采访,当地也不想靠他们吸引游客,因为就那么几十个人,弄不好,种就灭了。可第二天,看到岸上的情形,我坚决没让他们上岸,看得出他们不高兴、不甘心,你想想他们搞新闻的,放着野人、地震的素材不让拍能高兴吗?但是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还是放弃了,关键时刻,我们能够团结起来,这真是一个成功。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地方离海啸源头也就几百海里。
记者:凤凰号自去年8月从太仓出发至今,途经了二三十个国家,其间经历了海啸、台风、枪击等多种事件,但无外乎是自然与人为的危险,你们对此如何评价?
郑浩:我是最不怕跟人打交道的,什么战争场面我都见过,我觉得跟人打交道有渠道可走,找使馆,通过外交途径等等,这都不可怕,但大自然这事可说不好,在海上你就是做了再多的准备也随时有生命危险。反正我对海洋的敬畏是有增无减。
翁以煊:自1991年开始航海以来,这次的海啸是我遇到的最大的自然灾难。但对我来说,人为的灾难更为讨厌,比如海盗,也许他喝醉了、也许是想抢你,也许就是看你不顺眼,一枪崩了你,你没法控制,还比如政治问题,有些地方就是不让你去,抓住你就关你、扣你……相反,自然灾害,像海啸,你在船上,先有地震预警,你往深海里开就没事,有很多解决办法……
何明礼:我们比600年前的郑和要退化了。那时候海洋是一个人类共享的世界,现在我们把它变成了一个游戏的战场。当年郑和做的事是打开了海洋的阻隔,把先进的文明传播开来,促进了很多沿海国家的发展。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海洋资源的割据,把海洋割成一块一块的。
翁以煊:大海这么美丽,有这么多资源,都是人类自己把大海污染了,是人把和平的地方弄得充满战争、罪恶……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来保护大海呢?我觉得我们现在未必有能力去解决它,但我们能把这些问题揭露出来,这就是凤凰号下西洋一个最大的成就。
作者: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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