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4年度文学评论家奖
提名作品之一:
《自我表达的激情》
他们在世纪末的夜晚甘心作为“守夜人”,而当夜晚过去,新世纪曙光降临,文学、批评的境遇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们再选择批评书写“自我表达的激情”——回到汉语写作本身的属性、回到汉语写作辽阔的语言和文化空间去思考我们文学的未来。
理解批评
何 平(文学博士生)
读完汪政、晓华的《自我表达的激情》(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年5月版),我对汪政、晓华的批评实践产生了这样的追问:批评何以成为他们自我表达的激情,怎样才能实现他们自我表达的激情?追问也可以针对新世纪整个批评的现实:除了自我表达的激情,我们的批评还能做什么呢?
汪政、晓华挪用海然热的“自我表达的激情”这一说法,本来是谈论新世纪汉语写作对于语言规范的偏离和反叛。在总结了世纪之交汉语写作的语言实验之后,他们得出结论:“不管写作个体取何种途径,惟有永远保持个体对主流语言的距离,向边缘及个体的深处的开发,才能使汉语写作不断涌现新的可能。”(《自我表达的激情》)也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现在我再把“自我表达的激情”挪用过来说汪政、晓华所做的批评实践。
汪政、晓华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自我表达的激情的?他们的批评实践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是一个“文学发烧”和“文学发烧友”的时代。以思想解放和理想主义的名义,文学兑现着对现实的承诺,再也不甘心服务现实,而是干预着现实、楔入到现实的每一个细节。和当时的批评家一道,刚刚操练起批评的汪政、晓华在两个路径上重建批评的自尊:那就是一方面对批评“去政治化”的努力。他们写于此间的《〈古船〉的历史意识》、《作为哲学的文学》,从文题上就很容易感觉到和泛政治化批评异趣的地方。“去政治化”不仅意味着文学内涵的丰富,而且是文学审美性的觉醒,也就是从那时,汪政、晓华开始关注文学作为语言艺术的独特审美魅力。与“去政治化”同时进行的是对批评作为一种立场和姿态的强调。当然按照正常的理解,这样的强调最有可能使批评走向“自我表达”,就像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语丝社对“自由思想、独立判断和美的生活”的批评精神的张扬。但是遗憾的是对于许多批评家而言,时代喧嚣终于淹没了自我表达的激情。应该说,当时汪政、晓华也或多或少地被这样的风尚吸引着,以至于他们要在90年代中期把他们的论文集命名为《涌动的潮汐》。但即便如此,蛰居古老的小城的边缘位置,还是让他们自我表达的激情有了实现的可能。因此,在新世纪的今天,我们再次重读汪政、晓华他们写于90年代中期之前那个喧哗与骚动时代的文字,还是感觉到他们的冷静和耐心。
20世纪90年代后期,随着我们所处的文化语境由思想启蒙时代向商业时代的急剧切换,我们的批评也相应地从80年代执著、向外的扩张陷入了一种“彷徨于无地”中。如同汪政、晓华所描述的那样:“我们走出意识形态的罩盖而进入当代这个处在东西南北如雪花翻飞的意义碎片的社会之中时,我们变得那样的空洞,我们一旦张嘴,即被雪花呛住,除非我们沉默。”(《先锋小说·新写实·新生代》)所谓批评的“失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感觉到,并且揭示出来。八九十年代文学和现实、创作和批评的短暂蜜月期一去不返。现实遵循着它自己的逻辑一路向前飞奔,创作也无须批评锦上添花,如果要吸引公众的关注,创作宁愿选择更为简捷、轻便的大众传媒。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批评者选择了传媒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而这时的汪政、晓华却是将80年代隐而不彰的自我表达的激情更充分地展示出来。当批评成为自我表达的激情的时候,意味着批评者心智的成熟,它不再是像“别里科夫”那样终日谛听世界的风吹草动,而是谨守文学关乎心灵世界和人类价值的本业。
现在我们读到的《自我表达的激情》就是这样一些文字。因此,读汪政、晓华的《自我表达的激情》,我们可以发现他们作为汉语写作未来的建设者的固执。明知道当下的批评处境:“我们真的无奈,建构比破坏要难得多,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先锋小说·新写实·新生代》)却相信“一个作家就应该生活在一个有意义的世界里”,他们在世纪末的夜晚甘心作为“守夜人”,而当夜晚过去,新世纪曙光降临,文学、批评的境遇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们再选择批评书写“自我表达的激情”——回到汉语写作本身的属性、回到汉语写作辽阔的语言和文化空间去思考我们文学的未来。以短篇小说为例,他们选择了王安忆、毕飞宇、苏童、汪曾祺等作家作为研究对象去思考所谓的短篇精神以及这种精神涵盖下的文体特征和技术系统。“汉语小说”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他们提出来,在这里所谓批评的自我表达的激情就是对这个开放的、萌芽的、建构中的写作理想的呵护和培育。就像园丁之于花草,在这个话题上,汪政、晓华贯注着自我表达的激情。从比较早的谈论叶兆言、汪曾祺等的文人写作,到最近对李洱、阎连科小说中民间狂欢因素的开掘,在他们的视野中存在着一个理想中、期待着的“汉语小说”。
当批评仅仅成为一种自我表达的激情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可能是令人感伤的。但也正因为此,对于这样自我表达的激情近乎天真、固执的坚守才显示着批评的本性,这也许就是在整个新时期批评中汪政、晓华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