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常言道,艺术源于生活。但我觉得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艺术灭绝于生活。请不要认为我是要哗众取宠才说出这样伪科学的话,我是对其有真切感受的。
用电脑写字的经历已经近十年了,用笔书写就变得像翻看一组童年的照片或找到一堆
儿时的玩具一样,既觉得亲切朴素,又觉得幼稚可笑。所以每当拿起一杆有真实质感的笔和铺展在桌面上的白纸时,我就会变得不知所措。每一笔都落得仓促偶然,整页下来竟是破败不堪。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字不管是用什么工具写,或我写得多认真,都很难与“艺术”挂钩,但我还是从中感知到了艺术为何灭绝于生活,且听我道来。
我小时候,大约是上小学时,就读于一所重视学生艺术培养的学校,所以我就顺理成章地混入了一书法班。从描红开始写起了人家叫“书法”,我叫“乱划”的字。那个时候,用毛笔写字并没有淡出江湖,总也会见到几个老者会在茶余饭后写上几笔,去一些长辈的办公室还经常见到笔墨纸砚以及用毛笔抄抄写写的情景。但自从我学了“书法”,这东西就由于我的越写越差、越描越黑,而基本不久于人世。节假日或大型活动,其实很难见到有人挥毫泼墨了,因为书法已经完全成为艺术了。
虽然书法成了艺术,但字总还要写的。怎么办?我们当然是与时俱进。不都用钢笔写字了吗?我学“硬笔书法”,庞中华、席殊一下就成了全国人民的“老师”。颜真卿、王曦之的各种帖全让我卖了废纸,庞中华的教程都上了书架。经过一段的“刻苦”学习后,我发现我的字,没有变得越来越好看,却越来越难认了。本来,我是想把我的字经过练习,让人看着觉得“艺术”些。可是,我又失败了。与我一起失败的还有硬笔书法,它的大敌电脑来了。像我这样在写字上终身不会有“成就”的人,得到了极大的解脱。用钢笔写些“蝇头小楷”,在我们这些天天跟字打交道的人眼中,变成了一种“艺术”。虽然目送着钢笔远去,但我真是满心欢喜。
在“硬笔书法”过后,写字越来越具有象征意义了。在江沿路过,看见有人用笔描画着各种格言警句,那一杆细竹、三片树叶、五支小鸟就能变成个五颜六色的“锲而不舍”;在闹市穿行,偶尔会见到一个牌匾上书“设计签名”,你就按人家的设计苦练二三个字,就可以把字写得很体面。电脑和键盘让写字变成了艺术,那电脑上敲出来的字会不会也变成艺术呢?我想肯定会,那就是从它灭绝的那刻起。
再过十几、二十年,我们坐在屏幕前,只要你用口说,不管有没有方言,那电脑就能龙飞凤舞地打印出来;再过个百八十年,我们随便坐在哪里,只需动动脑筋,我们所指定的电脑就会通过脑电波来认别你想要写的字体,甚至颜色。那时候,我们现在敲上去的字,也是艺术了。有“五笔体”、有“拼音体”,可以通过你当年用的是什么“体”,来判断你的性格命运。
当我放下钢笔,用写得酸痛的手拄着脑袋时,我真的想再活五百年,看看究竟还会有多少东西成为“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