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水资源的事听得多了，近来我就想，在我们这样缺水的国家里，人们很难享受到真正的沐浴之乐。现在人们总算能为了“讲卫生”而比较方便地去沐浴，这就难得。以前可是不行。大家都会注意到，一年或两年前，学者们关于鲁迅日记里常记“濯足”而展开一次大讨论，猜测他老人家为什么记这等琐事。有的猜这，有的猜那。其实就是洗脚而已。看周作人的日记，其实也记着“濯足”，他们那样的人，算是较富裕的，一周也不过“濯足”一次，大约两周也才洗澡一次。大都是在家里。这就是中国人的沐浴。好像清宫里老佛爷洗澡也是
在一个大木盆里，由众宫女、女官们服侍着洗的。大观园里也没有大浴室，是由各院小丫头烧水来洗。那也都是讲讲卫生，去去汗气罢了，说不上享受。好像中国自古就如此。远的不知道，我看《东京梦华录》等记载宋代生活诸事的笔记，记吃喝，记烟火，记艺伎、记游玩的都详，但是很少记沐浴之事。我只在《都城纪胜》一书里看到“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只是这么一句。当然我没有下大功夫找有关材料，我也没有这么多的书。不过从“香水行”可知，沐浴也是当时一个行当，可见也不小。我猜想那和后来———直至现在的浴室、澡堂，没有什么大差别。
以前读过周作人译日本小说《浮世澡堂》，感到日本人对洗澡更看重，更经常。还读过关于英国18世纪生活习惯的论说，说那时英人很少洗澡，在街头相见，人们都要找一个“上风头”站着，免得闻到对方的体味。最近接连在《万象》（2005年2期）上读到两篇谈及沐浴的文章。李长声谈日本人洗温泉。他说只箱根一个地方就有温泉400多处。首先是有资源嘛。“中国人洗洗泡泡是为了干净，而日本人洗干净之后才泡。睡前再泡，晨起又泡。”“是一种生活享受，形而上，乃至回归自然，颐养性情云云。”这成为一种文化，温泉文化。曲兵《有什么能比尼禄的热水浴场更好》（《万象》2004年11-12期合刊）里叙述当年罗马，大体是在公元前二三百年，相当于我国的战国时代吧，公共浴场的规模就宏大得惊人。他们把公共浴室的建造纳入国家计划—————当然主要是为了高层官员服务。据说，罗马城的引水管道长度达2080公里，大的浴场高大如宫殿，可容1600人或3000人同时入浴。男有男室，女有女室，不像日本古代是男女混浴的。古罗马的男男女女都有规律地、经常地去公共浴场洗澡。在他们看来，洗澡不仅含有清洁身体和保养肌肤的内容，更是锻炼身体和享受快乐的手段。罗马的绝大多数男人每天都要去，一泡半天，成为病态。后来历史学家有人曾说，罗马的灭亡和它的洗浴风俗有关。我想这也许有点夸大其词。
宋代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有一本《宜州家乘》，我极爱读。那种心境和笔调，实在难见。这是他被贬到广西宜州时写的日记。六十岁到那里，当年就死去，毕竟那里的日子太艰苦了。日记只有八个月的。在那种僻远的山城，他怎么洗澡？他洗澡很勤，大约是因为那里热且潮，不能不洗。他结识和尚。他就常到庙里去洗。日记里多有“浴于崇宁”，就是到崇宁寺里洗澡。这倒也是个好法子。但是也有几次记着“浴于小南门石桥上民家浴室”。有一次把浴室的“浴”字写成古字，在此不好写出来。还有记着“沐浴于城南民家”，一定也就是那家浴室了。这就是说，那个县城里有民家的浴室，向外营业。这又证明我国的公共浴室开设的历史也很久远了，只是无法发达起来，大约对多数地方说来，还是水资源不足造成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