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他,此后再出一个费孝通还要多少年,他曾坦言:50年。此次谈话我特意向他证实,他没有否认。这是由社会环境决定的,也是无可奈何。但是他在谈话中对晚辈流露出的爱护、期望,殷切之情,感人至深。他没有灰心,而是寄望于改革不止,开放不停,“变化之后,总会有一代新人起来”。
我是很晚很晚,迟至2000年才与费老认识的。那一年他已近90岁,我47岁,从年龄上
说,几乎相差半个世纪。但是一见如故,他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指着案几上的书说:“你要继续下去啊。”在吴江宾馆,一口气谈了两天,还是意犹未尽,10天以后他到上海住衡山饭店,又约我去长谈。那一次他听说了我的处境,拉起我的手,一遍遍地感叹:“中国就是这样,出一层,刮一层,刮光了,快刮光了呀!”
五年后,噩耗传来,我在灯下整理完从“吴江”到“衡山”那三天的录音稿,听先生遗言,睹先生遗容,难以抑制的悲痛从心底袭来。
那是一份中国知识分子史、中国现代思想史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费老打开心扉,谈了他的一生,有很多内容是第一次披露。当时知道机会难得,谈话时尽可能让费老多说,说连贯,不轻易打断,同时关照作记录的学生陈群片刻不离,要一字不漏,包括费老特有的语气词,全部记录下来。
谈话中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这样几点:
一,思想经历:费老早年受英美学术训练,中年为左翼思潮吸引,晚年经大起大落,重归主流文明。
他不回避这样的曲折,结合当时中国特有的环境,在谈话中有充分说明,其中有1957年“大哭一场,大笑一场”的生动细节。这是几代人共有的历史教训,但像费老这样敢于如此自剖,现在已经不多了。
二,治学风格:他看不起当时的知识分子,直言不讳地指出其“庸俗”,原因之一,是眼睛向外,从西方学来皮毛,“在大学里骗人”,而不是眼睛向下,到中国的土地上实地行走。
这一批评时至今日,也不能说过时。我跟他去开弦弓村时,前后有警车开道,后有警车护卫,这是他不能摆脱的待遇。我在车上问他:“这样下去,还能看到真实的江村吗?”他长叹一声:“看不到,看不到了,这是反社会调查的呀,我没有办法,他们不听我的。”这是一个念念不忘脚踏实地的学者,到晚年始终眷念土地、眷念真情的真实心境。
三,期望于后来者:有人问他,此后再出一个费孝通还要多少年,他曾坦言:50年。此次谈话我特意向他证实,他没有否认。这是由社会环境决定的,也是无可奈何。但是他在谈话中对晚辈流露出的爱护、期望,殷切之情,感人至深。他没有灰心,而是寄望于改革不止,开放不停,“变化之后,总会有一代新人起来”。
现在能够发表的是记录稿大部,包括现场拍摄的照片,发表时也作了一些技术性处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就此而言,我毫无怨言。惟一的心愿,是希望读者能走近费老,看到他真实的一生,真实的心境,斯人已去,夫复何言?
朱学勤(上海学者)